后半夜,厨房的窗户没关严。穿堂风刮进来,把这片干瘪、沾着油污的叶子重新卷出了窗外。
风带着它,在城市的半空中游荡。
它在高架桥的护栏上撞了一下,掉进过积水的马路边,被早班环卫工的扫帚扫进过下水道口,又被一阵大风从下水道里卷出来。它在初春的柳絮里翻滚,在盛夏的暴雨里沉浮,在深秋的落叶堆里被踩碎,在寒冬的雪地里冻成硬块。
它不再靠近任何一扇亮着灯的窗户。
风的方向没有规律,时间在这个城市里也没有刻度。它就这么一直飞。
直到某一天,风停了。
这片褪去了所有颜色、干枯卷曲、几乎碎成粉末的叶子,晃晃悠悠地降落,落在了一张公园长椅上。
长椅上躺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褪色的旧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扯着。他的眉头在睡梦中紧紧皱着,眼下一片乌青。
叶子轻轻盖在了他的脸上。
裤兜里的手机剧烈震动,发出出厂默认的刺耳铃声。
男人猛地弹起身,摸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爱洛斯希!你人在哪儿?!”听筒里的声音炸出来,带着文件翻动的哗啦声,“王总发疯呢!正到处找你!赶紧滚回来!”
电话挂断。
男人盯着黑屏看了一秒。他捏起脸上那片叶子,食指和拇指一捻。干枯的渣子碎在指尖,混进风里。他手掌用力搓了两下脸,抓起西装外套套上,快步穿过马路,推开写字楼的玻璃门。
下午六点半,写字楼的白炽灯亮得惨白。
王海没看文件。他端着保温杯,杯底磕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希啊。”他吹了吹杯子里的枸杞,眼皮没抬,“你这排版,是用脚趾头敲的吗?”
爱洛斯希站在办公桌前,双手贴着裤缝:“王总,我昨晚脑子有点……”
“脑子有点什么?”王海笑了一声,把杯子放下,“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什么大环境?大把的名校生排着队想进咱们公司。我顶着上面的压力,把这个位置给你留着。”
他抽出一张纸,两根手指捏着,甩到桌沿:“你看看你这个标点,中英文全半角都能搞错。这种低级错误,如果被大领导看见了,是我挨骂还是你挨骂?”
小希低着头,下巴贴着锁骨:“对不起,我马上改。”
“改是肯定要改的。”王海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但你这种工作态度,我怎么跟上面报?你表哥前两天还跟我说,让你多上点心。你倒好,一天到晚丧着个脸,给谁看呢?”
听到“表哥”两个字,小希抠着西装侧缝的指甲,猛地掐进了肉里。
“今晚辛苦一下,把数据全部重跑一遍。我明天早上要看。”王海摆摆手,视线已经移回了电脑屏幕,“年轻人,别老觉得公司压榨你,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出去吧。”
小希弯下腰,想去拿桌上那张纸。
一张纸巾轻飘飘地飞过来,落在纸张旁边。
“把你手背擦了。”王海盯着屏幕,鼠标点得咔咔响,“弄脏了报表,你赔得起吗?”
小希的手顿在半空。手背上那道被纸划开的口子,正往外渗着一点血丝。他拿起纸巾,把血擦掉,捏成一团攥在手心,转身拉开玻璃门。
外面的开放式办公区,键盘敲击声连成一片。
旁边工位的人头偏了一下,余光扫过他,又迅速收回,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更响了。
他走回逼仄的工位,坐下。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胃里一阵阵绞痛。他张开嘴,倒抽了一口凉气。下唇被门牙死死咬住,渗出铁锈味。他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根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眼球被刺得发酸发胀,水光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硬生生憋了回去。他低下头,手指砸向键盘。
裤兜里的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亮光在工位上格外刺眼。
来电显示:“表哥”。
他按下接听键。
“喂,小希。”表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背景是嘈杂的电视声和碗筷碰撞声,“舅妈做了一桌子菜,你什么时候到?全家人就等你了。”
小希的手指抠住桌面的木纹:“我……今晚要加班。”
“加班?天天加班,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表哥的声音大了起来,带着居高临下的随意,“赶紧回来。今晚家里人都在,商量点事。你别扫大家的兴。”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模糊的声音:“他忙,就别管他了……”
“舅妈你别护着他!三十岁的人了,屁本事没有,脾气倒挺大……”表哥的声音,像极了刚才的王海。
小希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开始泛白。手背上那道伤口,因为肌肉的紧绷,再次裂开。
“啪。”
他挂断了电话。
他抓起那件褪色的西装外套,猛地站起身。办公椅在光滑的地面上向后滑出半米,撞在后面的塑料隔断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管电脑上没改完的文件,他低着头,快步走向电梯口。
半开的窗户外吹进一阵风。几粒极细的干枯碎屑在空气中翻滚,顺着他的鼻腔滑进气管。
他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肺里那股细碎的干痒感,怎么也咳不出来。2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