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断片

第四天早上，墨多多是被一阵笑声吵醒的。

墨多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坐起来揉了揉耳朵。声音从楼下的餐厅传来，夹杂着虎鲨的嚷嚷、扶幽结结巴巴的辩解、尧婷婷的笑声。

他套上外套冲下楼。

餐厅里的景象让他愣在门口。

一桌人热热闹闹的。于飞飞正跟虎鲨抢最后一块煎蛋，两个人胳膊肘顶来顶去，于飞飞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希燕坐在旁边，一边吃一边跟尧婷婷聊天，聊到好笑的地方就捂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伊戈尔没有看书，他在给扶幽递果酱，两个人不知道在讨论什么，扶幽推了推眼镜，认真地点头。

温莎坐在角落里，麻伊蜷在他腿上打盹，火红色的毛发在晨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泽，蓬松的大尾巴搭在温莎手腕上，偶尔轻轻甩一下。洛基卧在他脚边，灰白色的毛发泛着冷调的光泽，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扫视着餐厅，姿态沉稳，像一尊沉默的守卫。温莎一只手搭在麻伊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偶尔插一句话。

唐晓翼坐在主位，手里端着咖啡，正听着希燕说话，时不时损她一句。希燕也不生气，笑着回怼回去，两个人斗嘴斗得有来有回。

"哟，睡醒了？"希燕看见墨多多，挥了挥手，"快来吃，再晚煎蛋就被于飞飞抢光了。"

"我哪有！"于飞飞嘴里塞着面包，含糊不清地抗议，"我就拿了一块而已。"

"你拿了两块。"唐晓翼面无表情地补刀。

"那虎鲨也拿了！"

"我没有！"虎鲨立刻跳起来。

墨多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有点恍惚。

这不对。

昨天早餐的时候，于飞飞比平时活跃得多，话密得像连珠炮，一个话题接一个话题，别人插不上嘴，他自己也停不下来。希燕被唐晓翼打断后安静得像一尊雕像，伊戈尔捧着恐怖小说面无表情，温莎缩在角落里只跟麻伊和洛基待在一起，唐晓翼冷得像一块冰。

但今天——

今天他们看起来……正常了。

正常得就像墨多多这三天观察到的那些异常，从来没有发生过。

"愣着干嘛？"查理跳上他的肩膀，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脸，"过来吃饭啊。"

墨多多走过去，在尧婷婷旁边坐下。希燕给他夹了一块煎蛋，笑着说："多吃点，刚才亚瑟说要带我们去附近转转。"

"嗯。"墨多多应了一声，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煎蛋，犹豫了几秒，还是开口了，"那个……你们前几天，有没有觉得……有点不对劲？"

餐桌上的笑声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不对劲？"希燕歪了歪头，"什么不对劲？"

"就是……"墨多多组织了一下语言，"比如于飞飞，你前几天话特别多，比平时多很多，一直在说，停不下来那种。"

于飞飞眨了眨眼，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有吗？我平时话也挺多的吧……"

"不是平时那种多。"墨多多说，"是那种……好像自己控制不住一样的多。"

于飞飞想了想，皱起眉："好像……是有点？但我记不太清了。"

墨多多又看向希燕："还有你，昨天早餐的时候你问我我们冒险去过哪些地方，我刚要回答，唐晓翼就打断你了，然后你……你就什么都没说，继续吃饭，一点反应都没有。"

希燕愣了一下，看向唐晓翼："有这事？"

唐晓翼皱着眉，似乎在回忆，然后摇了摇头："我不记得我打断过你。"

"你明明——"

"我真不记得。"唐晓翼说，语气很肯定，"我要是打断你，你早就跟我吵起来了，我能不记得？"

希燕想了想，也摇了摇头："我也不记得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又好像没有。"她揉了揉太阳穴，"记不太清了。"

墨多多心里一沉，又看向伊戈尔："那你呢？你前几天一直在看一本恐怖小说，叫《深渊低语》，吃饭的时候都在看，而且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伊戈尔怔了怔："《深渊低语》？我没看过这本书啊。"

"你明明——"

"我平时看的是推理小说。"伊戈尔说，"恐怖小说我不太感兴趣。"

墨多多张了张嘴，看向温莎："那温莎呢？你前几天一直跟麻伊和洛基待在一起，不愿意跟人说话，还说他们不会随便问你问题。"

温莎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皱了皱眉。腿上的麻伊被他的动作惊动，抬起头，火红色的耳朵抖了抖，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心。温莎下意识地挠了挠麻伊的下巴，然后摇了摇头："我说过这种话？"

"你说过。"

"我不记得了。"温莎低声说，目光落在麻伊身上，"我前两天好像……确实有点不想说话？但具体说过什么，记不清了。"

洛基在他脚边换了个姿势，抬起头看了温莎一眼，又安静地卧回去。

墨多多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他一个个问过去，每个人的回答都差不多——好像有点印象，但又好像没有，每个人都记不清前几天具体发生了什么，就像那几天的记忆被什么东西抹掉了一层，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你们……都不记得了？"墨多多的声音有点发紧。

"记得什么？"于飞飞问。

"记得你们前几天……不太对劲的事。"

餐桌安静了几秒。

然后希燕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墨多多的头发："多多，你是不是睡糊涂了？我们前几天挺好的啊，没什么不对劲的。"

"可是——"

"好了好了。"亚瑟从书房走出来，微笑着拍了拍手，"别纠结这些了。今天上午我们去附让转转。"

墨多多还想说什么，尧婷婷在桌子底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冲他摇了摇头。

他看了看尧婷婷，又看了看满桌的人——他们都在笑，在聊天，在抢食物，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正常的早晨没有任何区别。

但墨多多记得。

他记得希燕被粗暴打断后安静吃饭的侧脸，记得伊戈尔翻动恐怖小说书页时平静的手指，记得于飞飞比平时兴奋得多的样子，记得温莎抱着麻伊、洛基卧在脚边时眼神，记得唐晓翼冷得像冰的脸。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可能是一场梦。

可他们都不记得了。

"走吧。"唐晓翼站起来，拿起外套，"再磨蹭太阳就晒屁股了。"

众人纷纷起身，说笑着往门口走。墨多多落在最后，查理跳上他的肩膀，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耳朵。

"查理。"墨多多低声说，"你记得吗？"

查理歪了歪头，"汪"了一声，尾巴轻轻摇了摇。

墨多多不知道这声"汪"是什么意思——是记得，还是不记得，还是只是随便叫了一声。

他走出餐厅，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但墨多多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们忘记了。

可他没有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