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捧着那罐生发膏,脑子里飞速运转。说实话?说“我嘴开过光,喊啥来啥,代价是掉头发”?那明天我就得躺解剖台上让蝶屋研究“言出法随”到底长在哪个器官上。不能说。打死都不能说。那就只能编了。编一个够大、够圆、够离谱的,离谱到他们觉得“这傻子编不出这么离谱的谎,所以可能是真的”。
我深吸一口气,余光瞥了田中叔一眼。田中叔跟我对视了零点一秒,这老东西跟我混了半年,早练出默契了。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一唱一和,开始。
“主公大人,”我挺直腰板,脸上堆出老实巴交的诚恳,“其实……我确实瞒了您一些事。但不是因为我是坏人,是因为这事儿说出来,我怕被人当疯子。”
主公挑了挑眉:“哦?说来听听。”
“我小时候吧,”我搓了搓手,“确实在龟甲山住过。但不是我们村,是山后头一个破庙。庙里有个老和尚,法号叫……叫圆通。对,圆通法师。他收留了我三年,教我识字,还教我一套……一套‘吼功’。”
“吼功?”炼狱杏寿郎眼睛亮了,往前探了探身子,“什么吼功?跟我的炎呼一样吗?!”
“不一样不一样,”我摆手,“您那是正经呼吸法,我那个……就是瞎吼。圆通法师说,他年轻时在比叡山学过几天佛,后来还俗了,把佛经里的梵呗跟当地的喊山号子混在一块儿,琢磨出一套‘用声音激荡气血’的土办法。没啥大用,就是喊完了浑身发热,胆子壮。”
我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后来我离开庙,到处打零工,把这套吼功忘得差不多了。昨晚碰上那条野狗,我一急眼,把当年学的几句词儿喊出来了。什么‘回声于此共鸣’‘弥光之际’——那都是梵呗的调子,我瞎改的词儿。没想到喊完之后浑身来劲,抄起刀就把那野狗砍了。”
田中叔在旁边猛点头:“对对对!我可以作证!他昨晚砍狗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跟和尚念经似的!我还以为他吓疯了!”
“那金光呢?”不死川实弥眯着眼,“隐部说墙上有金色灼烧的痕迹,你吼功还能吼出金光?”
“嗨,这个啊——”我摸了摸后脑勺,脸上露出“说来惭愧”的表情,“圆通法师教我的时候说过,这套吼功练到深处,气血外放,能看见光。但我从来没练到过。昨晚可能是……太害怕了,激发潜力了?就跟有人被车撞了能抬起马车似的,肾上腺素嘛。”
“肾上腺素是什么?”甘露寺蜜璃歪着头问。
“就是……就是人体里的一种东西,急眼了就冒出来,让人力气变大,能跑能跳能发光——”
“人体里还有这东西?”伊黑小芭内满脸不信。
“有!肯定有!就是叫法不一样!我们村那边都这么叫!”
主公一直没说话,端着茶碗慢慢喝,等我讲完才放下碗,语气不紧不慢:“那头发呢?你喊完之后头发薄了一层,这也是‘肾上腺素’闹的?”
我咽了口唾沫,脑子飞速转。
这时候田中叔接话了。我没想到他能接得这么顺溜:“主公大人,这个我知道!赫凡打小头发就不好!他刚来我店里那会儿,洗个头掉一盆!我还骂他呢,说你再掉下去我这下水道都得堵了!昨晚他那么折腾,又跑又喊又砍狗的,出那么多汗,头发多掉几根也正常吧?”
我差点感动哭了。叔啊,您这配合,绝了!
“对对对!”我赶紧跟上,“我这人天生发质差,一累就掉头发,一熬夜也掉,一着急更掉。昨晚我回去照镜子,后脑勺确实薄了,但这不是能力的问题,是我这个人……体质问题。虚。肾虚。”
“你二十来岁肾虚?”实弥嘴角抽了抽。
“打小虚!我娘说我小时候三岁还尿炕呢!”
实弥张了张嘴,硬是没接上话。
主公又笑了,但是这回笑完之后,他问了个更狠的:“赫凡,你既然只是学过几天吼功,那你怎么知道童磨这个名字?”
我脑子“嗡”地一声。香奈惠那天问我的那句话,果然也是主公让问的。他早就在试探我。
“童磨?”我装傻,皱起眉头,“什么童磨?磨豆腐的?”
“你三天前对着香奈惠脱口而出的名字。‘童磨你妈炸了’——原话。”主公语气平和得很,“你当时已经知道我们要来,情急之下蹦出这个名字。所以你认识他。”
我后背全是汗。大哥您连这个都记着?!您这脑子是录音机吗?!
“那、那个啊——”我眼珠子乱转,编,接着编,“主公大人您听我说,那是我瞎喊的!我们村有个叫童磨的!真的!磨豆腐的!长得可丑了!满脸麻子!小时候抢过我糖吃!我恨他一辈子!所以一着急就喊出来了!”
“童磨……磨豆腐的……”主公重复了一遍,笑容没变,但眼神明显在说“你继续编”。
这时候田中叔又出手了。他猛地一拍大腿:“对!我也听说过!赫凡跟我提过!说他老家有个麻子脸童磨,磨豆腐的,老欺负他!赫凡还说他小时候被那童磨抢过三回糖!有一回还把他推进泥坑里!所以他记仇!急眼了就骂!”
我差点给田中叔跪下。叔,您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比我强多了!
“对对对!就是这样!”我点头如捣蒜,“那童磨可坏了!抢我糖,推我泥坑,还往我书包里塞蛤蟆!我恨他恨了二十年!昨晚砍野狗的时候一激动,把当年骂他的话又喊出来了!纯属巧合!跟您说的那个什么‘上弦之贰’的童磨绝对不是一个东西!”
和室里沉默了。
主公端着茶碗,嘴角还挂着笑,但没接话。炼狱杏寿郎歪着头,眉头皱成一团,明显在努力理解“磨豆腐的童磨”和“上弦之贰的童磨”之间的关系。甘露寺蜜璃一脸“哇赫凡好可怜”的表情,显然信了。伊黑小芭内眯着眼,显然一个字都不信。不死川实弥嘴张了半天,好像在找茬,又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切入。悲鸣屿行冥念了句佛号,眼泪流得更凶了。时透无一郎继续发呆。宇髓天元掏了掏耳朵,嘟囔了一句“华丽地离谱”。蝴蝶忍脸上挂着笑,但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明显在盘算从哪个部位下毒比较高效。
主公终于开口了:“所以你的意思是——你那些奇怪的词儿,是村里一个磨豆腐的跟你结仇留下的,你喊出来纯粹是泄愤;你那些金光,是‘吼功’加‘肾上腺素’;你头发变薄,是你天生肾虚。”
“对对对!主公大人英明!”我竖了个大拇指。
“那你那把迅刀呢?”主公话锋一转,“隐部在巷子里找到了刀刃碎片,分析之后说不是普通铁器,含有什么‘玉钢’的成分。你一个洗碗的,上哪弄的玉钢?”
我操。玉钢。鬼杀队专用。这玩意儿我上哪编去?
“那、那个是……我捡的!”我急中生智,“真捡的!有一回我去河边洗衣服,捡了块铁片,我以为是废铁,就拿回去磨了磨当厨刀用——”
“厨刀上刻着铭文?”主公追问。
“铭文?什么铭文?我不认识字啊!”
“你不认识字,你刚才还能说出‘弥光之际’这种词?”
“那是梵呗!和尚教的!和尚教的时候我还不识字呢!就会念,不会写!”
主公放下茶碗,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笑眯眯地看着我:“赫凡,你刚才这段话里,有十二处逻辑不通的地方。我数着呢。”
我:“…………”
田中叔:“…………”
我俩对视了一眼,同时沉默了。
沉默的原因是,我俩突然发现——编得太离谱了,离谱到连我们自己都快编不下去了。
“磨豆腐的童磨”跟“上弦之贰的童磨”撞名。玉钢厨刀这个说法站不住脚。肾上腺素理论在大正时代根本不存在。头发变薄跟肾虚挂钩勉强能圆,但“梵呗吼功”加“急眼发光”这个组合,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信。
可问题是——我俩刚才讲得太投入了,讲到最后自己都差点信了。
主公看着我俩沉默的样子,忽然笑出了声。这回笑得特别真,眼睛弯成月牙,连肩膀都在抖。
“好了好了,”他摆了摆手,“我信了。”
我:“…………?”
“信了?”实弥瞪大眼睛,“主公大人,这您都信?!”
“他编了这么多,最后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了,还在硬撑。”主公端起茶碗,笑容温和,“一个鬼的细作,不会编这么烂的故事。鬼那边要都这个水平,我早把无惨灭了。”
九柱沉默了。实弥张着嘴,像吞了只苍蝇。忍翻了个白眼,明显对没能当场砍了我表示遗憾。炼狱杏寿郎拍着大腿笑:“哈哈哈!编得烂!但编得有趣!我喜欢!”甘露寺蜜璃捂着嘴笑:“赫凡君好努力啊,编了这么多。”悲鸣屿行冥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不打诳语,施主下次编之前先打草稿。”
主公站起来,侍女推着推车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很轻:“赫凡,我不追问了。但有一件事你记着——你那个‘吼功’,不管是什么来路,能砍鬼就是好东西。以后这镇上再闹鬼,你得上。行不行?”
我还能说不行?
“行……行吧。”
“那就这么说定了。”主公笑着被推走了。
九柱跟着散了。实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哼”了一声:“傻子,编得真烂。”忍笑眯眯地递过来一张纸条:“蝶屋的地址。有空来坐坐,我泡茶给你喝。”纸条背面画了个骷髅头。义勇面无表情地路过,丢下两个字:“加油。”香奈惠最后一个走,把手里的生发膏塞我怀里,小声说:“下次编故事之前,先跟田中叔对一遍词。刚才他接‘肾虚’那句的时候,你愣了一下。”
我:“…………谢谢指点。”
人都走了之后,和室里就剩我跟田中叔。俩人跪坐在原地,谁也没动。
“叔。”
“嗯。”
“咱刚才编的那些……”
“我知道。烂透了。”
“烂到连我自己都不信。”
“我也没信。”
“那主公为啥说信了?”
田中叔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因为他不想拆穿咱们。他在给咱们台阶下。”
我抱着那罐生发膏,忽然觉得这玩意儿沉甸甸的。主公明明能让人把我们拎下去审个三天三夜,但他没这么干。他信不信不重要,他选择不追问了。这比追问还让人难受。
“叔。”
“嗯。”
“咱下次别编了。”
“不编了。编不动了。太累了。”
我俩站起来,腿不抖了,但心累得跟跑了十公里似的。走出宅邸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好挂在头顶,照得我头皮发凉。
“赫凡。”
“嗯?”
“你后脑勺真薄了。回去把生发膏涂上。”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