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奈惠吃完面就走了。
走之前也没再多问,就笑眯眯地搁下钱,说了句“面很好吃,下次还来”,拎着她那小布包溜达出门,拐进街角没了影。我跟田中叔扒着门框目送她走远,对视一眼,同时瘫在地上,长出一口气。
“走了?”
“走了。”
“明天还来?”
“她说下次还来。”
“那完了。”
“那完了。”
但我俩想岔了。香奈惠说的“下次”不是第二天,是隔了两天。这两天我跟田中叔跟惊弓之鸟似的,稍微听见门口有脚步声就一块儿腿抖。结果第三天,人没来。第四天,也没来。第五天,田中叔放松了警惕,甚至还哼起了小曲。
第六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店里打烊早,田中叔说最近憋得慌,拉我出去遛弯。俩人穿着浴衣踩着木屐,溜溜达达往镇子边上的河堤走。我手里攥着半串团子,边吃边跟田中叔吹牛:“叔,您知道吗,我们村那边有条河,比这宽多了,里头鱼这么大个儿——”我比了个夸张的手势。
“你拉倒吧,”田中叔翻白眼,“你上次说你们村叫龟甲万,我回去想了半天,龟甲万那不是酱油牌子吗?”
“啊?是吗?哈哈哈可能我记错了,是龟甲山!对,龟甲山!”
“你嘴里没一句实话。”
正走着,一股怪味飘过来。像臭鸡蛋泡着烂鱼,还掺了点烧焦的橡胶。我脚步一顿:“叔,您闻见没?谁家臭豆腐炸糊了?”
田中叔也停下来闻了闻,脸色变了:“不对……赫凡,咱往回走吧。”
话音没落,巷子尽头拐出来一个影子。人形,但绝对不是人。皮肤灰白,脸上跟糊了层浆糊似的,眼珠子浑浊发黄,嘴里咕叽咕叽冒黑沫,走路姿势跟腿骨没接好一样,一摇一晃,但速度不慢。
鬼。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穿越半年多,头一回见着活的。
“赫、赫凡……”田中叔腿已经开始抖了,“那是……”
“跑!”
我拽着田中叔扭头就跑。木屐跑掉一只也顾不上捡,光着脚在石板路上狂奔。后头那鬼“嗷”一嗓子就追上来了,速度比我们快一倍不止。
“赫凡!它追上来了!”
“我知道!”
“赫凡!我腰上肉快被它揪掉了!”
“您别配音了!跑您的!”
我俩跟俩耗子似的在巷子里乱窜,七拐八拐。田中叔五十多岁的人了,跑得跟二十小伙似的,嘴里不停念叨:“我上个月才换的新门帘!我还没来得及用!”
那鬼的手已经擦着我后脑勺划过去了,指甲刮在墙上“刺啦”响,挠出三道深沟。
完了完了完了。鬼杀队呢?这镇子不是有鬼杀队巡逻吗?我天天在店里蹲着的时候你们一个个来,真出事了人影都没了!
其实我不知道——头顶斜对面的屋顶上,蝴蝶香奈惠正蹲在瓦片上,手按着刀柄,歪着头看得津津有味。她跟了我三天了。今晚这鬼一冒出来,她本来准备跳下去砍了,结果发现我和田中叔跑得太搞笑了,一个边跑边喊“我新门帘”,一个边跑边掉木屐,跑着跑着还撞了个满怀,俩人绊倒在地滚了两圈爬起来接着跑。香奈惠笑得手抖,刀差点没握住。就这么一耽搁,我俩窜进了一条死胡同。
三面墙,两米多高,翻不过去。那鬼堵在胡同口,咕叽咕叽地笑,一步一步逼过来。
“赫凡,”田中叔拽着我袖子,嗓子都劈了,“叔这辈子对不住你。下辈子别当傻子了。”
“叔您别急着投胎啊!”我把他往身后一扒拉,脑子飞速转。
言出法随。唯一的底牌。
我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喊了一嗓子:
“言出法随——生效!我以赫凡之名,借用《鸣潮》漂泊者·衍射的全部战斗能力!”
话音刚落,头顶“嗡”地一颤,掉下来三根头发。一股陌生又狂暴的力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浑身上下“噼里啪啦”冒了一圈金色电光,手里凭空多了一把刀——迅刀。 刃身窄而直,跟西瓜刀完全两码事,刀柄上刻着我看不懂的纹路,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老子砍过很多东西”的从容。
那鬼还在往前走。我抬起头,看着它那张糊了浆糊的脸,忽然觉得它也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漂泊者的战斗本能灌进脑子里之后,我眼前自动弹出了一行信息:这玩意儿,血条很短。
“叔,往后站。”
我脚下一蹬,整个人“嗖”地窜出去了。
第一刀。化声为形,四段连斩。刀刃带着金色残影劈在鬼的左肩上,第一刀削进去,第二刀跟上来剁在同一位置,第三刀、第四刀,四刀劈完,鬼的整条左胳膊已经挂不住了,灰白的皮肉翻卷着,黑血“呲”地喷了一墙。鬼懵了。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抬头看了看我,嘴里“咕叽”了一声,大概是没想明白刚才那个光脚跑丢木屐的傻子怎么突然变了个物种。
“看什么看?没见过洗碗的?”我反手又是一刀。
这回它想躲了。往右闪,我一记重击·鸣奏横着扫过去,刀身拍在它肋骨上,“咔嚓”一声,至少断了三根。它踉跄着往后退,我追上去补了一记重击·余音,刀尖从下往上撩,在它胸口划开一道从肚子到锁骨的口子。黑血淌了一地,滋啦滋啦冒烟。
鬼急了,两只爪子一块儿朝我脸上招呼。我下意识侧身一闪——闪避反击——身体比脑子快,闪开的瞬间刀已经递出去了,捅进它腰子,手腕一拧,横着拉出来。鬼发出一声不像是人能发出的惨叫,整张脸扭曲成一团浆糊。
“叫你追!叫你追!老子半年没跑过这么远了!你赔我木屐!”我一边骂一边劈,迅刀抡圆了照着它身上招呼。浮声千斩,金色刀光斜着劈下去,从肩膀到胯骨,一刀两断的架势。鬼的右胳膊飞出去,在半空中散成灰。它终于怕了,转身想跑,我一脚踹在它后腰上,把它蹬回墙根底下。
“跑?你刚才追我的时候不是挺来劲吗?”
我站在它面前,迅刀指着它的脸。鬼缩在墙角,叽里咕噜地叫,声音从凶狠变成了求饶。我低头看了它一眼。
“晚了。”
我把刀往地上一插,双手合拢,脑子里浮现出最后那一招——共鸣解放·回响奏鸣。漂泊者的终极技能,聚集衍射能量攻击目标区域,短暂延迟后爆炸,造成衍射伤害。记忆推送里附带了一句台词,我清了清嗓子,觉得这气氛不喊一嗓子实在对不起这身金光。
“回声,于此共鸣。”
话音落下的瞬间,脚下的地面亮了。一圈金色的纹路从我的脚底向四周扩散,把整条死胡同填满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震颤,嗡嗡的,像一千把音叉同时被敲响。鬼被金光罩住,挣扎着想爬走,但那些纹路已经锁住了它脚下的地面。
然后,炸了。
金光从鬼的身体内部往外顶,皮肉“咔嚓咔嚓”裂开,裂纹里透出刺眼的白。鬼张着嘴,没来得及叫出声,整具身体从胸口开始膨胀、崩碎、炸成满天碎渣,黑灰跟柳絮似的飘了半条巷子。冲击波震得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我头发也被吹得往后一倒,又掉了几根,我心疼得抽了一下嘴角。
风一吹,灰散了。巷子里干干净净,连根鬼毛都没剩。
我举着迅刀保持着收招姿势站了三秒,确认死透了。
然后脑子里“叮”的一声,蹦出一行金色小字:
【隐藏效果触发:言出法随目标“漂泊者·衍射战斗能力”永久固化。代价:永久失去该次借用所消耗的头发(已扣除)。】
我愣了一下,摸了摸后脑勺。是薄了一层,但没秃。迅刀还握在手里,金色电光还在身上游走,那股力量稳稳当当地沉在身体里,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永久固化了。 我现在,随时随地,都是漂泊者形态。
“赫凡!”田中叔连滚带爬跑过来,“你、你你你——你刚才那——那刀法——那金光——”
“叔,”我摸了摸脑门,手指缝里夹下来三四根头发,脸都绿了,“我头皮凉不凉?后脑勺秃没秃?”
田中叔哆嗦着扒拉了一下:“没、没秃,就是薄了点……不是,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人!”
“啊?啥这个那个的,我就是……急眼了,瞎砍的。”
“你放屁!你那刀抡得跟风车似的!还有那金光!那炸雷!你当我老花眼啊?!”
“叔您听我解释——”
“解释啥!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人!”
我扶着墙站起来,脑子飞速盘算。言出法随的事不能说,说了要么被当妖怪烧死,要么被鬼杀队抓去解剖。得编。
“叔,其实……我小时候跟一个云游和尚学过两手,”我面不改色地扯淡,“他说我命里有劫,教了我一套护身咒。平时不灵,急眼了才管用。您看,这不就用上了嘛。”
田中叔将信将疑:“啥和尚?哪个庙的?”
“就……龟甲山那个庙的!”
“你刚才还说龟甲山是你老家!”
“我老家就在龟甲山庙旁边嘛!”
“那你那刀——你哪来的刀?!”
“和尚给的!和尚也用迅刀!”
田中叔瞪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行吧,反正你救了我的命。但你明天必须给我解释清楚——不对,算了,你别解释了。我听了更害怕。”
我俩蹲在死胡同里,一个头发薄了一层,一个浴衣跑丢了一半,对视了一眼。远处传来人声,附近的居民被爆炸声惊动了,正往这边赶。
“叔。”
“嗯。”
“咱装没事人吧。”
“咋装?”
“就……走出去。正常走路。谁问就说放鞭炮呢。”
田中叔沉默了三秒:“行。”
于是我和田中叔从死胡同里走出来,抖了抖浴衣上的灰,把剩的半串团子重新叼嘴里,迈着四方步往家走。路过围观人群的时候我还挥了挥手:“没事没事!正月里放个炮仗!大家散了散了!”
有人问:“你头发怎么薄了?”
“天热!剃的!”
“你木屐呢?”
“送人了!”
“你手里怎么攥着把刀?”
“厨刀!刚磨的!明天来吃面,给您多搁葱花!”
我俩跟没事人似的溜达回店里,关上门,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瘫在地上。我试着把迅刀往桌上一搁,手上的电光收了回去,但那股力量还在。完了,我成超人了。大正时代第一个会回响奏鸣的洗碗工。
“叔,明天要是香奈惠再来——”
“你接待。”
“凭啥又是我!”
“因为你头发薄,你脸皮厚,你顶得住!而且你还会放炮仗!”
我摸了摸后脑勺,悲从中来。掉头发就算了,还被人当鞭炮放。
与此同时,屋顶上。蝴蝶香奈惠收起刀,从瓦片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一路小跑回了蝶屋。
第二天一早,主公宅邸。
香奈惠跪坐在和室里,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我喊的那句“借用漂泊者能力”、手里的迅刀、四段连斩加重击劈得鬼毫无还手之力、最后那句“回声,于此共鸣”和金光爆炸的全过程,以及我和田中叔装没事人一样溜达出来的德行。
主公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笑出了声。
“所以,”他端起茶碗,“一个自称龟甲万村来的傻子,会放金光,会炸鬼,刀法狠得像练了十年,还知道童磨。香奈惠,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香奈惠歪了歪头:“至少……不是鬼那边的。而且他砍鬼的时候骂骂咧咧的,说什么‘赔我木屐’,炸完还摸后脑勺心疼头发。听着像个正常人。”
“嗯。”主公喝了口茶,“那就别吓着他了。下次去的时候,带点礼物。他头发掉了不少吧?”
香奈惠“噗”地笑出来:“是掉了不少。我看他摸后脑勺的时候脸都绿了。”
“那就带点养发的。”主公放下茶碗,笑得很温和,“顺便问问他——那招‘回响奏鸣’,能不能教教义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