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蝶屋果然来人了。
但来的不是香奈惠和忍。来了一个我打死都想不到的——产屋敷耀哉本人。
我当时正蹲在门口削萝卜,嘴里哼着“今天是个好日子”,一抬头,看见街角拐过来一辆轮椅……不对,大正时代没轮椅,是辆改装过的手推车,车上坐着个穿和服的年轻男人,黑发披肩,面容清俊,眼睛半阖着,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旁边跟着两个白衣侍女,推车的推车,撑伞的撑伞。
我手里的萝卜又掉进了下水道。
产屋敷耀哉。鬼杀队主公。全剧最温柔也最狠的男人。用自己当诱饵炸无惨那个。
他来干什么?!他怎么能来?!他身体不是不好吗?!他怎么能亲自来这种街边小店?!
我脑子里飞速运转。冷静,赫凡,冷静。你是傻子。傻子不认识主公。傻子看见手推车,只会觉得“哇这车挺高级”。
于是我咧开嘴,对着推车方向喊了一嗓子:“哟!大爷您这车不错啊!哪儿买的?能推着跑不?我们店里有拉面,您要不要来一碗?我给您多搁葱花!”
推车的白衣侍女瞪了我一眼。主公倒是不恼,反而笑出了声,声音温和得很:“那就麻烦了,来一碗叉烧面吧。听说这里的叉烧很好吃。”
“好嘞!您里边请!”
我点头哈腰地把人往店里引。路过柜台的时候,我拼命给田中叔使眼色。田中叔瞅了一眼推车上的主公,又瞅了一眼我,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个干净。
田中叔虽然是个平头老百姓,但他在这一片开了二十年店,鬼杀队的人他见过不少。腰挎日轮刀的队员来吃面,他习惯了。可今天这位——穿和服、坐推车、两个侍女随行、笑容温和得跟观音菩萨似的——这排场一看就不是普通有钱人,这是鬼杀队的高层啊!
“赫、赫凡,”田中叔拽住我袖子,声音打颤,“这位你认识?”
“不认识啊,”我装傻,“有钱的大爷吧。”
“那他咋专门来咱这小破店?”
“可能……路过?”
“你放屁!我开店二十年,路过的大爷最多进来讨碗水喝,谁路过进来点叉烧面啊?!”
我心想叔您别慌,您一慌我更慌。但嘴上还得安慰:“没事没事,咱面好吃,人家慕名而来,正常。”
“正常个屁!”田中叔快哭了,“我上个月刚涨了两文钱面价,不会是因为这个来砍我头的吧?!”
我俩在后厨帘子后面嘀咕的时候,门外又进来一个人。黑发,蓝眼,格子羽织,面无表情。富冈义勇。他今天来得比往常早了一个小时。
义勇进门看见主公,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极其自然地走到主公对面坐下,微微颔首:“主公。”
主公笑着点头:“义勇,辛苦了。一起吃面吧。”
我在帘子缝里看得清清楚楚,腿肚子当场就转筋了。水柱叫主公。坐实了。这车上的果然是产屋敷耀哉!我操我操我操!
最要命的是,主公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蝴蝶香奈惠。她今天没戴蝴蝶发饰,穿了身素色和服,笑盈盈地站在推车旁边,像个乖巧的陪护家属。但她那双眼睛,一直在店里扫来扫去,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后厨帘子上。
我和她隔着帘子对视了零点三秒。
我:“……”(内心:大姐你别盯了我害怕!)
香奈惠:“……”(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写满了“我看你往哪跑”)
我缩回后厨,揪着田中叔的袖子,声音都在飘:“叔,咱俩今天可能要死。”
“咋了?!”
“外头那几个人,不是一般的有钱人。他们是——那个——”我咬着牙编,“黑道!对,黑道!您看那个黑头发的,面瘫那个,腰里别着刀呢!还有那个坐车的,肯定是大佬!黑道大佬!来收保护费的!”
田中叔脸色从白转青:“收、收保护费?收多少?”
“不知道啊!反正咱好好做面,别出去说话,让他们吃完赶紧走!”
“行行行,你揉面我烧水,咱俩不出去——”
于是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大正时代最诡异的场景出现了:拉面店里坐着鬼杀队主公、水柱、花柱三位大佬,安安静静等面吃;后厨里蹲着俩打工人,一个揉面揉得跟打桩机似的,一个烧水烧得连锅盖都找不着了。
“赫凡!柴火!柴火没了!”
“我劈我劈——”
我抄起斧子往柴堆上砍。第一斧,劈歪了,柴没断,斧头弹起来差点削着我耳朵。我咽了口唾沫,调整角度,第二斧蓄力猛劈——“咔嚓”一声,柴劈开了,但斧头脱手了。
脱手了。
那把斧子“嗖”地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越过灶台,越过酱油瓶,越过田中叔刚揉好的那团面,“哐当”一声钉在了后厨门框上,离我脑袋只有三十厘米。斧刃入木三分,嗡嗡直颤。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腿一软,扶着灶台慢慢出溜下去:“叔……我差点没了……”
田中叔扭头看了一眼门框上的斧子,又看了一眼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他娘劈个柴能把斧头劈飞?!你当你是扔飞镖呢?!”
“我手抖啊!”我带着哭腔小声喊,“我手控制不住啊!您看看您那手,您擀面杖都快擀成麻花了您还说我!”
田中叔低头一看,果然,他那根擀面杖在面团上搓了半天,面没擀开,擀面杖两头被他攥得全是手指印,跟搓衣板似的。
“我、我这是正常手抖!老毛病!”
“您老毛病个屁!您上个月擀面稳得能雕花!”
“你上个月劈柴也没飞过斧子!”
“那不是情况特殊嘛!”
我俩一边压着嗓子吵,一边腿肚子转筋。我捡回斧子继续劈柴,这回学乖了,劈一根柴换一只手,生怕哪根筋搭错了又把斧子甩出去。结果越紧张越离谱——第三斧劈下去,柴没断,斧子头“咔”地卡在木墩里拔不出来了。我拽了三次没拽动,急得拿脚踹,踹了两下斧子纹丝不动,倒是我自己一屁股坐地上,后脑勺磕在米缸上,“咚”的一声闷响。
“赫凡!”田中叔跑过来扶我,“你没事吧?”
“没事……”我揉着后脑勺爬起来,眼冒金星,“就是……脑瓜子嗡嗡的……”
“嗡嗡的你还劈不劈柴了?”
“劈!不劈面咋煮啊!”
我咬着牙继续劈,这回不敢使劲了,跟拿斧子削苹果似的轻轻剁,剁了七八下才劈开一根。田中叔那边也不遑多让,烧水的锅盖找着了,但往灶上盖的时候手一哆嗦,锅盖掉地上滚了三圈,他弯腰去捡,脑门磕在灶台角上,“哎哟”一声蹲下去揉了半天。
“叔您没事吧?”
“没、没事……”田中叔捂着脑门站起来,“就是……脑瓜子也嗡嗡的……”
我俩一个脑门磕米缸,一个脑门磕灶台,后厨俩嗡嗡嗡的,跟养了两窝蜜蜂似的。
我一边揉面一边偷掀帘子往外看。香奈惠正笑眯眯地给主公倒茶,义勇在对面正襟危坐,一言不发。主公端着茶杯,忽然开口:“老板,面不急,慢慢做。”
“好、好嘞!马上就好!”田中叔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尾音都在打颤。
主公微微一笑,又补了一句:“店里就你们两个人吗?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忙得过来!就我和赫凡俩人!他洗碗我擀面!我俩手脚麻利着呢!客官您稍等啊——赫凡!面!快!”
我端着一碗面往外走,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路过门框的时候,那把斧子还钉在上头没拔下来,我侧着身子绕过去,心里默念: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
走到主公桌前,双手捧碗放上去,挤出一个傻子笑容:“客官您的叉烧面!多搁了葱花!还卧了个蛋!免费的!不用加钱!”
主公看着我,笑得很温和:“谢谢。你叫赫凡?”
“对对对!赫是赫赫有名的赫,凡是特别平凡的凡!您叫我小凡就行!”我一边说一边往后退,“有啥需要随时喊我!我就在后厨!哪儿都不去!”
“别急着走。”主公端起面碗,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这面味道很好。你在这儿做了多久了?”
“三、三个月!我刚来仨月!”
“之前做什么的?”
“之前……种地的!对,种地的!乡下人!没见过世面!嘿嘿!”
“哪里人?”
我脑子飞速运转:“呃……近江!近江那边小村子的!”
“近江啊,”主公点了点头,“近江哪里的?”
我冷汗下来了。大哥您查户口呢?!近江哪儿我说得上来吗我?!
“就、就一个村,叫……叫那个……”我余光瞥见柜台上放着一瓶酱油,脱口而出,“龟甲万村!对!龟甲万村!我们村产酱油!”
香奈惠“噗”了一声,赶紧用袖子挡住嘴。义勇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筷子夹起一片鱼板,悬在半空,没往嘴里送。主公倒没笑,只是又喝了口汤,慢悠悠地说:“龟甲万村……倒是个好名字。”
“嘿嘿,是、是吧,大家都这么说——”
“可我好像没听说过近江有叫这个名字的村子。”主公放下碗,笑容还是那么温和,“小凡,你确定是近江吗?还是……记错了?”
我后脊梁“唰”地凉透了。他在试探我。他早知道我在装。他今天就是来验货的!
我干笑两声:“可能……可能是我记错了!我摔过脑袋!记性不好!嘿嘿,嘿嘿嘿——”
“赫凡!”田中叔从后厨冲出来,满头大汗,手里攥着擀面杖当武器,挡在我前面,“这位客官,我侄子他脑子不好使,小时候发烧烧坏的!您要有啥事冲我来!面钱我不要了!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我感动得差点哭出来。叔啊,你真是我亲叔。虽然你拿擀面杖对着主公的样子很勇,但咱们今天可能真要横着出去了。
主公看了看田中叔,又看了看我,忽然笑了。这回笑得很真,眼睛弯起来,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温和:“别紧张,我不是来找麻烦的。面很好吃,钱照付。我只是……随便聊聊。”
他示意侍女掏钱。三碗面,外加小费,搁了整整一円在桌上。田中叔盯着那枚银币,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多了多了!用不了这么多!”
“收着吧。”主公被侍女推着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赫凡,龟甲万村是吧?改天我让人去查查。”
我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不过——”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你装得挺像。下次可以再自然点。今天你腿抖得太明显了。还有,后厨门框上那把斧子——你劈柴劈飞的?差点把自己脑袋剁了那个?”
我:“…………”
主公笑呵呵地被推出门,香奈惠跟在后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也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哥,明天我还来。这次不点面,点你。你准备好说辞哦。”
她冲我眨了眨眼,走了。
义勇最后起身,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面无表情地搁下两文钱:“面钱。不用找。”然后也走了。
店里安静了足足十秒。然后田中叔“啪嗒”一声瘫在地上:“赫凡……刚才那个坐车的,到底是谁?”
我蹲下来,跟他面对面坐着,两张脸一样白,四条腿一样抖。
“叔,”我深吸一口气,“我要是说……他是黑道大佬,您信吗?”
“我信你个鬼!”田中叔拿擀面杖敲我脑壳,“你当我瞎啊!那家伙说话温温柔柔的,哪家黑道大佬长这样!”
“那您说他是谁?”
“我哪知道!反正不是一般人!”田中叔爬起来,哆哆嗦嗦地去收碗,路过门框看见那把还钉在上头的斧子,又回头瞪我一眼,“还有你!明天劈柴再飞斧子,我就把你脑袋拧下来当柴劈!”
“叔您别骂了,我脑瓜子现在还嗡嗡的呢……”
“嗡嗡的活该!我脑门也嗡嗡的呢!”
我俩对骂了几句,又同时沉默下来。因为都想到了一件事:明天香奈惠还来。后天主公说不定还来。这把斧子今天钉门框上,明天说不定就钉我脑门上了。
“赫凡,”田中叔忽然开口,“明天你负责接待。”
“凭啥又是我?!”
“因为你是傻子!傻子不怕死!”
“我怕啊!我贼怕!我吓得斧子都飞了您没看见啊?!”
“那我不管!你飞斧子你负责!”
第二天下午,香奈惠真来了。一个人来的,没带忍,没带主公,没带义勇。就她一个,穿了身鹅黄色的和服,拎着个小布包,笑眯眯地推门进来:“小凡,一碗叉烧面,多加葱花。”
我缩在后厨帘子后头,跟田中叔对视一眼。
田中叔推我:“去啊!人家点你了!”
“叔您跟我一块去!”
“我不去!我腿软!”
“我也软!我今天劈柴手还抖呢!”
“你年轻你扛得住!”
“您年纪大您资历深!”
我俩推搡了半天,最后一起腿抖着掀了帘子。我端面,他端茶,俩人并排站在香奈惠面前,脸上堆着同款假笑,膝盖打着同款摆子。
香奈惠看看我,又看看田中叔,笑出了声:“你们俩……腿在抖哦。”
“没抖!”我和田中叔异口同声,“天冷!冻的!”
“现在是六月。”
“六月也冷!倒春寒!”
香奈惠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面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