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室的热闹还在继续,欢声笑语散落四处,唯独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沉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杨博文安静站在侧边,全程没再主动搭话。
他好像真的慢慢学会了收敛,不再黏上来,不再小心翼翼找话题,不再一次次递台阶。左奇函的每一次回避、每一次冷淡、每一次客气到陌生的回应,他都默默收下,然后悄悄把期待一点点压回去。
可眼底的失落骗不了人。
他垂着眼睛整理舞鞋的绑带,指尖轻轻用力,动作慢得反常,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被剥离出所有热闹,孤零零落在角落。
陈思罕和陈浚铭凑在一起对动作,叽叽喳喳讨论哪里卡点不准,偶尔余光扫过来,看见这一幕也只能默默闭嘴。
张桂源靠在镜子边,全程沉默看着。
他看得太清楚了——左奇函看似冷漠疏离,可视线从来没真正离开过杨博文。别人打闹说笑时他面无表情、淡淡疏离,只要杨博文轻轻皱一下眉、只要他动作失误停顿一秒,左奇函的眼神就会下意识飘过去,带着藏不住的担心、紧绷和慌张。
只是每次都太快,快到没人发现,快到转瞬即逝。
休息时间快要结束,老师推门进来,看了眼全员,随口叮嘱:“下午整体合排没问题,就是你们双人位还差最后一点默契,等会儿你们两个单独留下来,再抠二十分钟细节,把情绪找回来。”
话音落下,排练室一瞬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落在左奇函和杨博文身上。
杨博文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抬眼看向左奇函。
那一眼太轻、太乖、太小心翼翼了。
像攒了很久的勇气,又怕被拒绝、怕被推开、怕再一次听见那句冰冷的“不用了”。他眼底带着一点点不敢外露的期待,睫毛轻轻颤着,安静等着左奇函习惯性的回避。
所有人都以为左奇函会推脱。
以为他会照旧找借口、照旧拉开距离、照旧把所有独处的机会推得干干净净。
陈思罕都下意识准备打圆场:“老师要不我们也留下来帮忙对……”
话没说完,就被左奇函轻轻打断。
他看着杨博文那双惴惴不安的眼睛,心口那道紧绷了无数天的弦,终于、彻底断了。
熬了这么久的克制,撑了这么久的疏离,扛了这么久一个人的煎熬。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左奇函轻轻吐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清晰无比。
“好。”
“我们留下来练。”
短短三个字。
却像一场迟来的海啸,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陈思罕话音卡在嘴边,愣住了。
陈浚铭眨着眼睛,一脸错愕,悄悄抬头看向张桂源。
张桂源眸色微动,静静看着左奇函隐忍泛红的眼尾,轻轻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
最震惊的,是杨博文。
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瞳孔轻轻一缩,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太久了。
太久没有听到左奇函答应自己了。
太久没有得到他一次坦然的、没有回避、没有疏离、没有推脱的应允。
从盛夏落幕之后,所有的独处、所有的磨合、所有的私下配合,他全部被拒绝。无数次小心翼翼的请求,全部换来冰冷的推脱。他已经慢慢习惯了被推开,习惯了被疏远,习惯了左奇函所有的“不用、不必、没必要”。
可现在,他答应了。
杨博文愣了好几秒,眼底一点点亮起细碎的光,是压抑了好多天的欣喜,轻轻浮上来,连声音都轻了几分:“……真的吗?”
左奇函避开他过于明亮的目光,微微垂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淡淡应声:“嗯。”
“等大家走了,我们单独顺一遍。”
他说得平静、说得克制、说得像只是听从老师安排的普通配合。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刻的妥协,是他所有伪装第一次溃不成军。
他撑不住了。
撑不住日复一日亲手推开他、撑不住看他一次次失落、撑不住明明满心都是他,却要装作毫不在意。
哪怕知道心软是重蹈覆辙,哪怕知道靠近就是煎熬,哪怕知道最后只会更难收场、更无法脱身。
他还是,忍不住答应他了。
陈浚铭轻轻扯了扯陈思罕的袖子,小声呢喃:“终于……他俩终于愿意好好练了。”
陈思罕挠挠头,松了口气:“早就该这样了嘛,好好配合不比僵着舒服?我还以为奇函哥今天又要躲呢。”
两个小孩心思纯粹,只觉得气氛终于缓和,满心都是开心。
只有张桂源看得透彻。
他看见左奇函指尖死死攥紧的衣角,看见他眼底压不住的疲惫与挣扎,看见他故作平静的侧脸下,藏着快要崩裂的隐忍。
这不是和好。
这是更深的折磨。
是明明知道不能沉溺,却偏偏主动靠近;明明知道越靠近越放不下,越相处越执念越深,却还是舍不得再看他失落半分。
合排音乐再次响起。
这一遍,左奇函不再刻意疏离。
走位贴合、对视坦然、动作衔接稳稳接住对方所有节奏。他不再刻意移开目光,不再刻意拉开距离,不再把所有温柔全部收回。
久违的默契,完完整整回来了。
两人并肩抬手、转身、贴近、定格,光影重叠的瞬间,几乎和从前无数次完美舞台一模一样。
老师站在前方,满意地点头:“对,就是这种感觉!你们看,好好磨合,味道立刻就回来了,之前就是太生疏太客气了。”
全场都跟着点头。
只有左奇函心里清楚,不是生疏,不是客气。
是他硬生生压下去的心动,终于漏出了一丝缝隙。
一曲结束,全员休息准备解散。
陈思罕、陈浚铭收拾东西,一边打闹一边往外走,临走前还回头冲两人挥挥手:“你们慢慢练!我们先走啦!加油!”
很快,排练室的人陆续走完。
大门轻轻合上,热闹彻底褪去。
偌大的练习室,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调风轻轻吹着,带走训练后的燥热,却吹不散空气里凝滞的、久违的暧昧与拉扯。
空旷、安静、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杨博文站在原地,轻轻捏了捏手心,有点紧张,又有点悄悄开心,眉眼都比之前柔软了很多。
他犹豫了一下,主动轻声开口:“那我们……从头顺一遍好不好?慢版的,我想把细节对得更精准一点。”
左奇函看着他眼底重新燃起的微光,心口又酸又软。
他轻轻点头:“好。”
没有拒绝,没有推脱,没有疏离。
杨博文浅浅笑了一下,很轻、很干净,是这些天来,左奇函第一次看见他真心实意的笑意。
就是这一笑。
让左奇函瞬间溃不成军。
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所有告诫自己千万不能靠近的底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多没出息。
只要他一点点笑,一点点温柔,一点点主动,自己所有辛苦筑起的围墙,就会全盘倒塌。
音乐重新轻点播放。
两人从头开始慢练。
这一次的对视,不再冰冷空洞。
左奇函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缱绻与隐忍,藏着不敢言说的深爱,藏着无数个日夜的意难平。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看着他认真专注的眉眼,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太近了。
近到呼吸交织,近到心跳共振,近到他差点忍不住伸手,把这段强行推开的时光,全部抱回来。
定点动作,两人并肩定格,距离极近。
杨博文微微抬眼,直直看向他,轻声开口,带着一点点试探,也带着一点点委屈:“奇函……你这几天,是不是真的很烦我?”
安静的练习室里,这句话清晰得可怕。
左奇函心口猛地一疼。
他看着少年干净又不安的眼睛,看着他小心翼翼揣测自己态度的模样,喉咙干涩得发疼。
他想解释,想说从来没有烦过。
想说我推开你、疏远你、冷淡你,全部都是因为太喜欢你。
可他不能说。
一辈子都不能说。
于是他只能压下所有汹涌情绪,用最平静、最温和的语气,轻轻回答:“没有。”
“我从来没有烦过你。”
这句话太真、太重、太隐忍。
杨博文怔怔看着他,眼底泛起薄薄一层湿意,小声追问:“那你为什么一直躲我?”
左奇函目光微微闪躲,不敢再看他纯粹的眼睛,低声道:“是我自己的问题,和你无关。”
“那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躲我了?”
杨博文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年最纯粹的期盼,像卑微的祈求。
“我不想跟你生疏。我最喜欢跟你搭舞台了,一直都是。”
左奇函的心脏狠狠蜷缩,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最喜欢和他搭舞台。
可左奇函最喜欢的,是他。
是整个人,是全部,是藏不住、见不得光、一辈子不能宣之于口的喜欢。
他沉默很久,久到音乐自动播放完一遍、安静重新笼罩房间。
最后,他轻轻吐出一句温柔又残忍的话。
“我不躲你了。”
“这次,我陪你好好练。”
仅此而已。
他不敢给未来,不敢给承诺,不敢给偏爱,不敢回到从前肆无忌惮的靠近。
他只能短暂的松口,只能这一次,顺从他小小的心愿,安抚他长久的失落。
可只有左奇函清楚——
答应他、靠近他、陪他磨合、重新找回默契,是这场暗恋里,最温柔、也最致命的自毁。
他原本可以慢慢退、慢慢淡、慢慢让执念死去。
可现在他亲手撕开缺口,让心动重新汹涌,让不甘重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