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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知晓7

奇文:无人知晓

音乐停在尾音,余响在空旷的排练室里慢慢消散。

杨博文听见那句“我不躲你了”,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他压了好几天的委屈好像一下子找到了出口,却又不敢太过放肆,只是抿着唇,轻轻弯了弯嘴角,把喜悦收得安安静静。

“那我们继续?”他往后退了半步,回到起始站位,抬手调整了一下领口,做好准备。

左奇函站在对面,目光落在他身上,心口沉甸甸的。

他刚刚松口的时候,脑子是乱的。只看见杨博文一次次落空的期待,看见他眼底褪不掉的失落,那道撑了许久的防线,就这么垮了。可冷静下来之后,恐慌顺着血管一点点爬上来。

他太清楚自己了。

只要给一点点缝隙,他就会忍不住贪恋。

从前刻意练出来的疏离、反复提醒自己的告诫、那些独自在深夜熬出来的清醒,全都摇摇欲坠。

“嗯。”左奇函低声应了一声,跟着站好位置。

舒缓的伴奏再次流淌出来,节拍一下下敲在地板上。

慢版的音乐放大了所有细节。抬手、转身、靠近、交错,每一个动作都有充足的时间,足够左奇函看清杨博文脸上所有细微的神情。

从前配合的时候,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把喜欢藏在对视里,眼神是软的,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后来刻意疏远的这些天,他逼着自己目光空洞,像一台只负责完成动作的机器。

现在不一样了。

他不再强行移开视线。

于是杨博文抬眼望过来的时候,直直撞进他的眼底。

少年的眼神干净又认真,没有杂质,只有专注。左奇函的呼吸顿了半拍,那一瞬间差点忘了下一个动作。他慌忙稳住节奏,跟着节拍转身,错开这道视线,指尖微微发颤。

杨博文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片刻的失神,动作跟着顿了一下。

“奇函,刚刚这里,你是不是走神了?”一曲小段停下来,他小声问,没有责怪,只是疑惑。

左奇函垂眸,掩饰性地抬手揉了揉眉心:“有点,抱歉。再来一次。”

“是不是还是很累?要是不舒服我们可以歇一会儿。”杨博文自然而然地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不用硬撑的。”

熟悉的关心,毫无防备的靠近。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和无数个盛夏夜晚一模一样。左奇函下意识想要后退,脚步刚有一丝挪动,又硬生生停住。

他刚刚才答应不躲他。

不能退。

这个念头死死按住了他逃跑的本能。他只能站在原地,承受这份近在咫尺的温柔,任由酸涩密密麻麻啃着心脏。

“没事,继续吧。”

杨博文点点头,没有多想,重新回到站位。

一遍,两遍,三遍。

他们反复打磨衔接的卡点。有的地方杨博文总是差一点力度,左奇函就下意识开口提点,语气不自觉回到从前那样,耐心又细致。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愣。

太久没有这样坦然地和他说话,太久没有这样从容地和他讨论动作。

“这里你的重心要往我这边靠一点,我们定点的时候才会平衡,不会显得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左奇函抬着手,简单示范了一下角度。

杨博文乖乖看着他的示范,认真记着,试着调整姿态:“是这样吗?”

“再过来一点。”

杨博文依言往前挪了小半步。

这下距离更近了。肩膀几乎要贴在一起,左奇函甚至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细碎汗珠,随着眨眼轻轻颤动。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声,还有空调微弱的嗡鸣。

左奇函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后面的指导再也说不出口。

他快要扛不住。

他想往后退,想重新筑起那道墙,想逃离这份快要把他溺死的心动。可看着杨博文认真等待指示的模样,所有推开的话,全部堵在舌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博文等了片刻,没听见他说话,疑惑地抬眼:“怎么啦?不对吗?”

“没有,”左奇函偏开一点脸,视线落在他肩膀的位置,避开眼睛,“这样就可以了。我们合一遍试试。”

音乐再次响起。

到这个定点位置的时候,杨博文稳稳地调整重心,微微向他这边靠拢。两个影子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和曾经无数次舞台上的模样重合。

这一次,没有刻意的回避。

杨博文望着他,轻轻笑了一下,很轻,带着一点达成共识的雀跃。

“是不是好多了?”

“嗯。”左奇函应声,声音很轻。

好太多了。默契回来了,氛围回来了,他贪恋的一切都回来了。

代价却是,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喜欢,正顺着这一点点相处,疯狂地重新生长。原本以为已经枯死在盛夏的那片花海,此刻借着这一点温柔的雨水,破土而出,枝蔓缠绕,紧紧缠住他的心脏。

休息间隙,杨博文走到旁边拿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然后习惯性地转过身,递到左奇函面前。

“要不要喝点?”

这个动作,是刻了很久的习惯。从前训练休息,他们经常这样分享一瓶水,自然得不需要任何思考。

疏远的这些日子里,这个动作早就消失了。

左奇函看着伸到面前的水杯,杯口还留着对方触碰过的温度。他的指尖蜷缩起来,两种念头在心里激烈拉扯。

接过,就是纵容这份亲近继续蔓延;拒绝,又会把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打碎,让杨博文再次失落。

他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碰到杯身的瞬间,像电流轻轻窜过。他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杨博文没有察觉他汹涌的心思,只当是他们终于回到从前那样,眉眼舒展了不少,靠在镜子边上,和他随意搭话:“其实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左奇函的心猛地一沉。

“每次你躲开我的时候,我晚上回宿舍都会回想,是不是我哪句话说错了,或者练舞的时候拖你后腿了。”杨博文的声音淡淡的,藏着藏不住的委屈,“我问桂源,桂源也只说让我别多想。可我怎么可能不多想。”

左奇函握着水杯的手指不断收紧,塑料杯身被捏出浅浅的凹陷。

他最怕听到这个。

杨博文永远干干净净,从来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所有的矛盾、所有的距离、所有的煎熬,根源全部是他这份见不得光的心意。他的疏远,让无辜的人反复自我怀疑,反复责怪自己。

“不是你的问题。”左奇函抬起眼,认真看向他,这一次目光没有躲闪,一字一句说得清晰,“从来都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问题?”杨博文抬眼望他,眼里带着执拗,“奇函,如果你愿意说的话,我想听。我不想一直这样糊里糊涂的。”

来了。

左奇函早就预料到,迟早会有这样一问。

他张了张嘴,万千情绪堵在喉咙。他多想告诉他,是因为我喜欢你,喜欢到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喜欢到靠近你就是对我自己的酷刑,喜欢到我只能逼着自己后退,才能守住我们还能并肩的资格。

可这句话太重了,一旦说出口,一切都会毁掉。

他们不能像普通朋友那样化解误会,不能摊开了谈。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没有坦白的选项。

左奇函慢慢垂下眼睫,长长的阴影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这句话很残忍,诚实,又留有余地。

杨博文愣了一下,眼底刚刚亮起的光黯淡少许,但他没有逼问。他了解左奇函,他不想说的事情,再怎么追问都没用。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好吧。那我等你愿意说的时候。”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这件事,重新把话题拉回舞蹈上:“我们把结尾那一段再顺一遍吧,结尾的对视,老师说要更有故事感。”

“好。”

伴奏响起,是整首曲子最后的段落。

节拍放缓,两人一步步靠近,走到距离最近的位置,定格。

这是整支双人舞情绪最重的地方。

灯光落在两人身上,四周安静得只剩下旋律。杨博文认真地看着他,努力想要找出老师想要的那种故事感。他不知道,左奇函眼底汹涌的情绪,根本不是为舞台准备的演技。

里面装着压抑、爱恋、挣扎、害怕、不舍,还有求而不得的万般酸涩。全都是独属于左奇函一个人的秘密。

他的情绪太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

杨博文望着望着,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音乐里:“奇函,其实我很喜欢和你一起跳舞。不管什么时候。”

左奇函的心脏狠狠一颤。

“我知道。”他艰难地回应。

“我希望我们可以一直这样搭下去。”少年的期许简单又纯粹,“以后很多舞台,都一起。”

他想要的,只是长久不变的搭档、长久不变的好友。

而左奇函想要的,是他这个人。

诉求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这才是困住他们的死结。

一曲结束,音乐落下,长久的安静漫上来。

窗外天色悄悄沉了一点,夕阳从排练室高处的窗户斜斜切进来,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并排铺在地板上。

杨博文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不早啦,我们差不多收拾东西回去吧?”

“嗯。”左奇函松开一直紧攥着水杯的手,把杯子递还给杨博文。

杨博文接过,随手装进包里,开始弯腰收拾散落的护膝和毛巾。他动作轻快了很多,不像下午之前那样沉闷压抑。对他而言,今天左奇函愿意留下来陪他练舞,愿意不再躲开他,已经是很好很好的结果。

可左奇函心里清楚,平静只是暂时的假象。

今天的妥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明天走进排练室,往后日复一日的训练、同台、独处,他都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用冷漠筑起围墙。他要学着一边和杨博文正常相处、配合、接住他所有自然的亲近,一边独自和心底翻涌的爱意对抗。

不再是远远躲开的折磨。

而是近身拉扯,时时刻刻的凌迟。

两人一起拎着背包往外走,杨博文走在他身侧半步,不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不敢靠近,会和他聊刚刚练舞发现的小细节,语气轻松。

“刚刚那个定点,我回去之后对着视频再多练几遍,下次应该会更好。”

“嗯。”左奇函应着,目光落在前方走廊,心思却飘得很远。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刚好碰到还没离开的张桂源。他靠在柱子边上,像是特意在等他们。看见两人并肩走出来,没有疏离,没有僵持,张桂源抬眼看向左奇函,一眼就看懂了。

他走上前,视线在两人之间绕了一圈,最后停在左奇函脸上,语气平静,只有他们两个人能读懂的提醒:“练完了?”

“嗯。”杨博文抢先回答,语气带着一点开心,“今天顺利很多!”

左奇函只是对着张桂源轻轻点了下头,眼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

张桂源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想清楚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了?”

这句话是问左奇函的。

左奇函唇角抿成一条直线,无声地点了点头。

他想清楚了。

他选择收下这份温柔的煎熬,选择留在他身边,不再刻意推开。

往后日子,温柔和疼痛会一同到来。杨博文会毫无芥蒂地靠近、依赖、信任他;而他,要抱着一份永远不能说出口的喜欢,陪着他一场又一场奔赴舞台。

没有尽头,没有答案,没有办法解脱。

夕阳把三个少年的影子叠在一起,远处陈思罕和陈浚铭正站在公交站台那边挥手喊他们。热闹在前方等着,可左奇函心里清楚,属于他一个人的漫长拉扯,才刚刚正式开始。1

段评

好看的要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