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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知晓4

奇文:无人知晓

第二天清晨的排练室比往日安静不少,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凉意,冲淡了昨夜残留的燥热。左奇函是最先到的一个,换好训练服,独自站在镜子前拉伸。他眼底藏着淡淡的青黑,昨夜靠在走廊墙上平复情绪之后,回到宿舍躺了很久,直到天快蒙蒙亮才浅浅合了一会儿眼。

镜子里的少年面色平静,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口那股闷痛还没有散去,只要一想起昨天临走前那句轻飘飘的“你好像在一点点推开我”,神经就会跟着发紧。

门被推开,脚步声响起。

左奇函下意识看向镜面的角落,目光扫过去的瞬间,又飞快收了回来,重新落回自己的动作上,刻意维持着不动声色。

是他。

少年拎着水杯走进来,看见左奇函已经在热身,脚步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走到一旁的垫子上放下东西,没有像从前那样径直凑过来搭话。空气里漫开一层微妙、尴尬的沉默,两个人隔着半间排练室,各自做着热身,谁都没有先开口。

没过多久,又一道爽朗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打破了这份凝滞。

“哟,你们俩来这么早?”

张桂源背着包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两袋早餐,塑料袋轻轻作响。他一眼就察觉到房间里气氛不对劲,左奇函垂着眼,安安静静压腿,旁边的人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欲言又止。

张桂源心思细,一起训练这么久,他早就看得出来,从前这两个人是最黏在一起的,不管干什么都凑一堆,连休息都挨在一起。只是最近这段日子,左奇函明显在躲,很多旁人没有察觉的细节,都落在了他眼里。

他把早餐放在边上的长桌上,拆开袋子,拿出温热的包子和豆浆,先递了一份给旁边的少年,随后转身,走到左奇函身侧。

“奇函,给你带的。”

左奇函停下动作,侧过头看向他,扯出一抹很浅的笑:“谢谢龙眼哥”

张桂源无语的看他伸手接过。左奇函松了口气,张桂源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勉强,靠在镜子边上,一边拆开自己的早餐,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不大,刚好他们三个都能听见。

“昨天我走的时候,看见你们两个还留在这儿,怎么,双人段还没顺好?”

问话听着寻常,左奇函的脊背却悄悄绷紧。他握着豆浆杯,指腹反复摩挲着光滑的杯壁,还没来得及回话,另一边的人先开了口,语气带着一点委屈:“我想让奇函陪我再练一遍,但是他说太累了,想早点回去。”

这句话说得很轻,没有控诉,只是单纯的陈述,可落在左奇函耳朵里,又是一阵熟悉的酸涩翻涌上来。

张桂源抬眼看向左奇函,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探究。

“很累吗?最近训练强度确实大,要是扛不住别硬撑。”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你们俩的双人part一直是招牌,配合的感觉别人替代不了,要是生疏了,舞台上容易出问题。”

左奇函垂着眼,看着豆浆表面浮着的一层薄膜,声音平稳无波:“不会生疏,走位我都记熟了,上台没问题。”

“记熟和搭出来的感觉是两回事。”张桂源慢慢说,“默契是要一遍遍磨合的,不是单凭记动作就行。我看你最近,好像不太愿意跟他搭?”

问题被直接点破,排练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少年猛地抬眼看向左奇函,眼底满是错愕,像是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原来不止自己察觉到了,连张桂源都看出来了。他嘴唇动了动,小声问:“奇函,是这样吗?”

左奇函的心脏狠狠往下沉。

他最怕这样,被人摊开摆在明面上。他可以独自隐忍,可以默默承受拉扯,可以接受对方无声的失落,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不能说出心底藏了一整个盛夏的喜欢,不能坦白自己所有回避、疏远,全部都是因为控制不住的心动。

所有理由都站不住脚,所有解释都显得苍白。

他沉默了几秒,抬眼看向张桂源,笑容维持得得体又疏离:“没有不愿意,只是我最近状态不好,怕拖累他。与其跟着我找感觉,不如多和其他人配合试试,多一个搭档,上台也更稳一点。”

“拖累?”张桂源轻轻皱了下眉,“你们俩搭档这么久,什么时候会互相拖累了。奇函,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看得明白,左奇函不是单纯厌烦或者闹矛盾,他身上裹着一层沉甸甸的压抑,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左奇函避开张桂源的视线,转头看向镜子,淡淡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等会儿老师就要过来,我们抓紧热身吧。”

他刻意终止了这个话题,摆明了不愿意继续聊下去。

张桂源看了他紧绷的侧脸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左奇函性子犟,心里藏着事的时候,别人再怎么问,也不会轻易吐露半个字。只是他转头看向另一边的少年,对方正怔怔望着左奇函的背影,眼里的茫然和失落清清楚楚。

张桂源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

很快,舞蹈老师到了,排练正式开始。音乐响起,节拍砸在地板上,所有人收回心思投入训练。轮到双人段落的时候,按照安排,依旧是他们两个出列。

灯光落在两人身上,站位靠近,抬手、转身、对视,一切流程熟稔到刻进肌肉记忆。

节拍到定点对视那一秒,左奇函强迫自己抬起眼。

少年的目光直直撞过来,干净又认真,还带着一丝没有散去的困惑。左奇函的呼吸猛地滞了一瞬,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他飞快稳住心神,眼底清空所有私人情绪,只留下舞台需要的平静,一秒之后,顺着节拍移开视线,完成下一个动作。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在外人眼里,依旧无可挑剔。

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从前对视的时候,两个人眼里都有彼此独一份的光亮,现在只剩下标准化的完成。

一遍跳完,老师点点头,夸他们状态不错,只是随口提了一句:“眼神可以再交融一点,你们之前那种互相接住对方的感觉,稍微少了一点。”

少年下意识看向左奇函,像是在等着他的回应,等着他像从前一样,和自己商量怎么调整。

左奇函只是微微颔首:“知道了老师,我们再找找。”

说完,他侧身退到一旁,拉开距离,拿起水杯喝水,刻意错开了想要靠近他的人。

这一幕落在张桂源眼里,他靠在墙边,安静地看着。休息间隙,他走到左奇函身边,和他并排站着,压低声音:“你这样躲,不是长久之计。他心思单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变了,只会一直往自己身上找原因。”

左奇函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喉结滚动。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融进音乐余音里,“可是桂源哥,我没有别的办法。”

“到底是什么事?”张桂源问,“如果是闹别扭,说开就好了。”

左奇函缓缓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

“是不能说开的事。”

一旦说出口,现在所有安稳的局面都会崩塌。他们没有办法回到从前,甚至连这样并肩站在排练室、一起站上舞台的机会,都有可能失去。他承担不起那个后果。

张桂源看着他这副隐忍痛苦的模样,心里隐约猜到,大概是一份不能宣之于口的心意。他沉默许久,拍了拍左奇函的肩膀,力道很轻,带着安抚。

“我不逼你。但是你想清楚,一直这样拉扯下去,折磨的不只是你一个人。他现在还愿意靠近,愿意疑惑,等到哪天他慢慢习惯了你的疏远,不再主动向你走过来的时候,你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左奇函心上。

他不是没有想过。他在亲手一点点推开这份陪伴,亲手消耗掉对方习惯已久的依赖。可他别无选择,靠近是深渊,远离是凌迟,两条路,没有一条是轻松的。

不远处,那个少年正独自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刚刚的动作,偶尔侧过头,目光越过人群,遥遥望过来,刚好对上左奇函的视线。

短暂相撞,左奇函率先移开。

少年的眼神暗了暗,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镜面,动作慢慢慢了半拍。

张桂源把这一幕尽收眼底,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说,转身去和其他队友核对动作。

音乐再次响起,新一轮的排练开始。

他们还要一遍一遍重复这套双人舞,一次次靠近,一次次对视,一次次在聚光灯下扮演最默契的搭档。左奇函站在位置上,听着熟悉的鼓点,心底一片荒芜。

张桂源说得没错,拉扯从来不是单方面的酷刑。

只是他被困在自己设下的牢笼里,进退无路。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退后一步是无尽遗憾。他只能站在原地,承受这份日复一日、无人可诉的煎熬,看着那个一无所知的少年,在他刻意制造的距离里,慢慢失落,慢慢茫然。

午休的时候大家结伴下楼买饭,一群人吵吵闹闹往外走。少年脚步顿住,停在左奇函身侧,小声问:“你要不要一起?”

左奇函刚想开口拒绝,张桂源在前面回头,笑着扬声:“一起走吧,人多热闹。”

没有给他单独躲开的机会。

于是他只能跟上,一行人走在走廊里,少年就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时不时侧过头看他,想要找话题,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张桂源走在斜前方,时不时搭几句话,缓和这份快要凝固的气氛,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身后两个人之间微妙的距离。

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落在少年的发梢,也落在左奇函紧绷的侧脸上。

左奇函望着前方,心里清楚,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很久。张桂源看透了一部分真相,却不会替他戳破;身边的人满心疑惑,找不到答案;而他自己,只能继续戴着得体温和的面具,藏好那份死在盛夏,却从未真正消散的心动。

走到楼梯拐角,少年忽然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很小:

“奇函,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想和你好好搭舞台。”

左奇函脚步一顿,心口又是一阵熟悉的钝痛。

他偏过头,看向少年澄澈的眼睛,只能艰难地,给出一句不痛不痒的答复。

“嗯,我知道。”

没有多余的温情,没有从前的迁就,只有一句客气的应答。

少年眼里那点微弱的光亮,又悄悄淡下去几分。

张桂源在前面停下脚步,回头等他们,目光落在左奇函脸上,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这场漫长又无声的拉锯,才刚刚拉开更难熬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