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仙邸的暖阁里,洛听雪正盘膝坐在榻上调息。
肩头上那点魔气残留已经被月露化得七七八八,只是月力耗损不少,周身银辉忽明忽暗。她指尖捏着一枚莹白的玉瓶,瓶身上刻着璇玑宫的云纹,里面装的是今早仙官送来的清灵丹。
“姐姐,这就是照月神君派人送来的丹药呀?”洛灵溪趴在桌边,托着腮看她,“神君居然还特意给你送药,也太贴心了吧。”
“不过是公务往来。”洛听雪收起玉瓶,语气平淡,“锁魔渊补阵是为三界安稳,他怕我被魔气所伤,耽误后续布阵,再正常不过。”
“哪有这么多正常不过。”洛灵溪撇撇嘴,“我听侍女姐姐说,璇玑宫的清灵丹可是宝贝,等闲人求都求不来。神君说送就送,肯定是对姐姐你不一样……”
“小孩子家家,别乱说。”洛听雪屈指弹了下她的额头,“月华族与天族素无深交,保持分寸才是长久之道。”
她活了五百年,最懂避世族群的生存之道。人情欠多了,迟早要还。照月神君的好意,她记在心里,却不会自作多情地往旁处想。
洛灵溪捂着额头,正想再辩驳两句,忽然窗外一道银光闪过,是月华族的传讯蝶。
洛听雪指尖一抬,传讯蝶落在她掌心,化作一道细碎的光纹,大长老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少君,西荒边境近日魔气异动频繁,比往日浓郁数倍。今早守界弟子在结界外发现一名黑袍重伤者,浑身魔气缠绕,身份不明,昏迷不醒。族长担心是魔界内乱波及地界,还请少君早日返程。”
她眉头微蹙。
西荒是月华族的屏障,离锁魔渊支脉近,本就偶有魔气逸散,可从未像这般浓重,还出现了不明重伤者。结合前几日云珩说的魔尊失踪一事,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怎么了姐姐?”洛灵溪见她神色不对,连忙问道。
“族里有事,我们得提前回去。”洛听雪起身,开始收拾东西,“边境魔气不稳,还有陌生人闯到了结界外,爹和大长老放心不下。”
“啊?这么快就要走啊?”洛灵溪垮了脸,可也知道正事要紧,乖乖站起来帮忙收拾,“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就走。”洛听雪顿了顿,又道,“走之前,我得去趟璇玑宫,跟照月神君说一声。后续两处阵眼的补阵之法,我留玉简给他。”
本说好三日后再补第二处阵眼,如今族里出事,她只能先行返程,将法门留下,也好让天族自行施为。
她这边刚打定主意,璇玑宫里,宴止也收到了西荒巡查仙官的传讯。
“神君,西荒来报。”昭华太子躬身进来,神色凝重,“月华族边境魔气骤增,还出现了一名重伤的黑袍人,周身魔气极纯,疑似……是魔界高层。巡查的仙官不敢靠太近,只远远探到气息,很像失踪的魔尊苍渊。”
宴止握着卷轴的手微紧。
苍渊。
他果真坠到了西荒地界。
“月华族那边有动静吗?”他沉声问。
“洛少君应该也收到了族中传讯,想来很快就会返程。”昭华道,“西荒离魔界近,若是魔尊真在那里,怕是会给月华族带去麻烦。要不要臣弟派人去接应?”
宴止沉默片刻,站起身:“不必。本君亲自去一趟。”
“啊?”昭华愣住了,“神君亲自去?可是封印这边……”
“西侧阵眼已补好,暂时无碍。”宴止语气平淡,“魔尊下落关乎魔界局势,也关乎封印安稳。本君亲自去查,更稳妥。”
昭华还想再说,殿外就传来云珩的笑声:“我看哪里是查魔尊稳妥,分明是有人担心月华少君,想亲自护着人家回去吧。”
云珩摇着扇子走进来,一脸了然:“我就说嘛,好好的西荒突然冒出来魔尊,某人肯定坐不住。怎么,打算一路护送到月落山?”
“胡言乱语。”宴止冷冷扫他一眼,“苍渊若真在西荒,月华族首当其冲。月华族战力不弱,却难敌魔尊。若他失控,整个西荒都会乱。”
“是是是,全是为了三界安稳。”云珩挑眉,也不点破,只笑着道,“那正好,洛少君肯定正愁没人搭把手。你这时候去,既办了公事,又卖了人情,一举两得。”
宴止没理他,径直往外走:“昭华,留守天宫,看好封印。”
“是!”
玄衣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云珩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嘴上全是公务,脚步倒是比谁都快。两千年的冰山,这是真的开始化了。
洛听雪刚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去璇玑宫,就见侍女进来禀报:“少君,照月神君到了,说有事找您。”
她微怔。
她正要去找他,他倒先过来了。
“请神君进来。”
片刻后,宴止迈步走进暖阁。玄衣裹挟着殿外的清冷气,与暖阁里的桃花香撞在一起,竟意外地不违和。他目光扫过案上收拾好的行囊,开门见山:“西荒的事,你知道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是。”洛听雪点头,“刚收到族中传讯,正打算去璇玑宫找神君,跟您说一声返程之事。剩下两处阵眼的补阵法门,我已整理在玉简里……”
“不必。”宴止打断她,“西荒魔气异动,疑似魔尊苍渊坠落在地界。你一人回去,本君不放心。”
洛听雪一愣。
不放心?
她抬眸看他,男人神色依旧冷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可这话听着,却莫名多了几分不同的意味。
“神君的意思是?”
“本君与你一同去西荒。”宴止语气平静,仿佛只是说“一同去趟莲池”般简单,“一则追查魔尊下落,二则稳固边境魔气。月华族地界的事,本君也该去看看。”
理由冠冕堂皇,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洛听雪总觉得,以他的身份,这般小事何须亲自跑一趟。派几位上仙过来,便足够了。
“会不会太劳烦神君了?”她迟疑道,“封印这边也离不开人。”
“西侧阵眼已稳,短时间内不会出事。”宴止看着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明日一早出发。你收拾好即可,不必额外准备什么。”
他都这么说了,洛听雪也不好再推辞。有照月神君同行,西荒的事确实会稳妥很多。无论是魔尊还是魔气,有这位战力天花板在,都翻不起浪。
“好。”她颔首应下,“那就有劳神君了。”
“分内之事。”宴止淡淡道,目光落在她肩头上,“肩上的魔气清干净了?”
“清得差不多了,多谢神君的清灵丹。”
“嗯。”
对话简短,气氛却不算尴尬。暖阁里飘着淡淡的桃花香,混着他身上的松雪气,意外地平和。洛灵溪躲在屏风后面,偷偷探着脑袋看,眼睛亮晶晶的——她就说神君对姐姐不一样!
宴止没多留,敲定行程后便起身告辞。走到殿门口时,他脚步微顿,回头道:“明日卯时,我在南天门等你。令妹也一同,路上有个照应。”
“好。”洛听雪送他到门口,看着玄衣身影消失在桃林深处,才转身回来。
“姐姐姐姐!”洛灵溪立刻跑出来,兴奋得不行,“神君要跟我们一起回去!他肯定是想保护你!”
“别胡说。”洛听雪拍了下她的脑袋,“神君是为了追查魔尊,稳固边境。”
“那为什么偏偏要跟我们一起走啊?”洛灵溪不服气,“他自己直接去西荒不就行了。”
洛听雪语塞。
她也想不通。
按说以他的速度,独自去西荒更快,完全没必要等她们姐妹同行。
许是……顺路?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挥开。不管原因是什么,有他同行,总归是好事。月华族边境的事,也能多几分把握。
次日卯时,天刚蒙蒙亮,南天门处已停好了一辆云车。
宴止立在云车前,玄衣临风,身姿挺拔。看见洛听雪姐妹走来,他微微颔首:“上车吧。”
云车宽敞,内部铺着软垫,陈设简洁却雅致。洛灵溪好奇地东摸西看,洛听雪则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客气道:“有劳神君等候。”
“无妨。”宴止在她对面坐下,随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隔绝了外面的风声,“路上大约两个时辰。趁这时间,你说说月华族边境的情况。”
“好。”
两人隔着一张矮几,低声说起西荒的地势、月华族的结界布置,以及此次魔气异常的细节。晨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她银白的发梢,泛着细碎的光。宴止一边听,一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的侧脸,眸色深了几分。
云车缓缓驶离九重天,往西荒方向而去。
车内气氛平和,车外云海翻涌。
谁也没料到,这一趟西荒之行,会彻底打破原本平静的局面。
重伤的魔尊,动乱的魔界,还有悄然滋生的情愫,都将在月落山脚下,慢慢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