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车落向西荒边境时,正值月上中天。
银白月光铺在连绵的荒山上,远处的月落山轮廓温柔,像浸在牛乳里。边境结界泛着淡淡的银辉,像一弯倒扣的月牙,将月华族的领地护在其中。结界外早已站了数道身影,为首的玄衣男子面容冷峻,正是月华族族长洛渊,大长老立在他身侧,神色凝重。
见云车落下,洛渊快步上前,目光先落在自家两个女儿身上,扫过洛听雪肩头无碍,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转向走下车的宴止,微微拱手:“照月神君大驾光临,月华族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洛族长客气。”宴止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本君途经西荒,顺道来看看边境魔气异动。”
他说得轻描淡写,洛渊却心里有数。堂堂照月神君,何等身份,怎会“顺道”来这偏僻的西荒。想来是听雪在九重天提及封印之事,这位神君才特意走了这一趟。他心里多了几分掂量,面上却不动声色,侧身引道:“神君一路辛苦,请随我入内歇息。魔气之事,我们慢慢说。”
一行人往边境的望月别院走。洛灵溪蹦蹦跳跳地跟在父亲身边,叽叽喳喳说着九重天的见闻。洛听雪走在稍后侧,低声问大长老:“那个重伤的黑袍人,现在何处?情况如何?”
“还在结界外的石洞里,我们不敢贸然挪进来。”大长老压低声音,“浑身都是伤,魔气裹得严严实实,探不清底细。呼吸微弱,看着快不行了,可周身魔压却极纯,绝不是普通魔兵。”
洛听雪眉头微蹙。
魔气越纯,身份越高。若真是魔界高层,落在月华族地界,确实是个麻烦。
说话间已到石洞外。洞口设了简单的禁制,挡住外泄的魔气。洛渊停下脚步,看向宴止:“神君,人就在里面。我们不敢擅动,还请神君定夺。”
宴止没说话,抬步走了进去。洛听雪紧随其后。
石洞不大,中央的石床上躺着一个黑袍男子。他浑身是血,黑袍被利刃划得破烂,脸上沾着血污与尘土,看不清容貌,只有紧抿的薄唇透着几分冷硬。周身萦绕着极浓的黑色魔气,却不是外放的凶戾,反倒像一层自保的屏障,死死护着心脉。
宴止只看了一眼,眸色便沉了几分。
这般精纯的魔气,还有这身骨相气度……不是苍渊又是谁。
魔界至尊,竟真的重伤坠落到了西荒,还狼狈到了这般地步。
洛听雪蹲下身,指尖凝起一缕月辉,试探着靠近伤者。月辉触到魔气的瞬间,发出“滋”的轻响,却没有被反噬。她微微挑眉:“他的魔气虽浓,却没有主动攻击的意思,像是陷入了深度昏迷,只剩本能护着心脉。”
“听雪,不可大意。”洛渊沉声道,“此人来历不明,又是魔界的人,万一醒了发狂,后果不堪设想。依我看,直接封了他的修为,交给天族便是。”
“爹,不妥。”洛听雪摇头,抬眸看向父亲,“西荒近日魔气骤增,多半与他有关。留着活口,才能查清叛军动向、魔气异动的根源。若是直接交出去,叛军追过来,反而会把战火引到月华族地界。”
她顿了顿,补充道:“何况,他重伤昏迷,落在月华族结界外,我们见死不救,传出去也损我月华族名声。”
洛渊眉头紧锁,显然还是顾虑重重。他倒不是怕事,只是怕给女儿、给族群招来祸端。
这时,宴止忽然开口:“洛少君说得有理。留着他,比杀了或交出去更有用。”
他一开口,洛渊便不再多言。连照月神君都这么说,想来是有分寸的。
“只是此人修为高深,即便重伤,也不可不防。”宴止目光落在黑袍人身上,语气平淡,“安置在别院的密室即可,设下双重禁制。本君会留一道神识在此,他若有异动,第一时间便能察觉。”
有他这句话,洛渊彻底放了心。照月神君的神识印记,便是魔尊醒了,也翻不出浪来。
事情定下,当即有人动手,将伤者小心挪去别院密室。
洛听雪跟着过去,站在床边查看伤势。男子依旧昏迷,侧脸的血污被擦去少许,露出轮廓深刻的下颌线,瞧着年纪不大,却带着久经上位的冷硬感。她指尖捏诀,月露囊飘到半空,滴出一滴莹润的月露,落在他眉心。
月露缓缓渗入皮肤,裹着温和的月华之力,一点点滋养他受损的经脉。可他伤势实在太重,月露刚化开心口的淤血,更多的黑气便翻涌上来,反复拉扯。
“他伤得太重,经脉断了大半,心脉也裂了。”洛听雪收回手,眉头微蹙,“单凭月露只能吊住性命,要醒过来,得慢慢养。”
“需要多久?”洛渊问。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洛听雪道,“还要看他自己的求生欲。”
宴止立在一旁,看着她垂眸救治的模样。
银发垂落肩头,侧脸冷白,神情专注而认真。指尖萦绕的月辉柔和,与她平日里出手时的冷冽锋利截然不同。她对着素不相识的魔界伤者,都能这般耐心细致,难怪全族上下都信服她。
他指尖动了动,本想递一瓶疗伤的仙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月华族有自己的疗伤法门,他贸然出手,反倒显得突兀。
救治完毕,洛听雪直起身,对洛渊道:“爹,先派人守着吧。每日按时用月露温养,应该能稳住伤势。他来历不明,先给他起个临时的称呼,免得底下人乱传。”
洛渊点头:“你看着办吧。”
洛想雪看了眼床上黑袍墨发的人,淡淡道:“就叫阿墨吧。”
简单,寻常,不容易引人注意。
安置好伤者,设下禁制,众人退出密室。
夜已深,洛渊安排了宴止的住处,又叮嘱了女儿几句,便带着长老们离开了。别院不大,宴止住在东厢,洛听雪姐妹住在西厢,中间隔着个小院。
月色正好,洛听雪没立刻回房,站在院里的月桂树下,望着密室的方向出神。
“在想他的身份?”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宴止缓步走过来,玄衣融在夜色里,只有一双眼眸比月光还亮。
“有几分猜测。”洛听雪没回头,轻声道,“能有这般精纯魔气的,魔界屈指可数。若真是他,西荒怕是不会太平了。”
“怕了?”宴止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月华族避世,却从不怕事。”洛听雪侧眸看他,深棕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像浸了碎星,“只是不想族人被卷入无妄之灾。”
她的眼神很亮,带着几分执拗的担当,和她清冷的外表截然不同。宴止看着,心底像被月光轻轻拂过,泛起极淡的涟漪。
“有本君在,不会让月华族出事。”
他开口,语气平淡,却像一句郑重的承诺。
洛听雪微怔,转头看他。
男人侧脸冷硬,下颌线绷得紧,眼神望着前方的夜色,不像是在说情话,反倒像在宣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可不知为何,这句话落在耳朵里,竟让她心头微微一稳。
“多谢神君。”她轻声道。
夜风拂过,桂树落下细碎的花瓣,落在她银白的发间,也落在他玄色的肩头。两人并肩站着,没有再多说话,气氛却意外地平和。
不远处的廊柱后,洛灵溪捂着嘴,偷偷看着院里的两人,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和神君站在一起,一个素白,一个玄黑,配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她憋着笑,蹑手蹑脚地跑回了房,打定主意要把这件事记下来,回头跟凤辞哥哥说。
院里,宴止先收回了目光,淡淡道:“夜深了,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巡查边境结界。”
“好。”洛听雪颔首,转身往西厢走。
走了几步,她下意识回头,见他还站在原地,玄色身影立在月光下,像一棵挺拔的孤松。她微微顿了顿,终究没说什么,转身进了房。
宴止站在院里,直到她的房门关上,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肩头落的那片桂花瓣,指尖微顿。
活了两千多年,他第一次觉得,西荒的月色,竟比九重天的还要好看些。
密室里,昏迷的黑袍人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模糊的意识里,似乎闻到了极淡的月露香气,还有一道清冷柔和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阿墨……
是谁?
他挣扎着想睁眼,却又被沉重的倦意拖回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