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锁魔布阵，霜月相扶

三日后卯时，天刚蒙蒙亮，锁魔渊外的黑石滩上已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宴止负手而立，望着前方深不见底的渊谷。黑色雾气从谷底翻涌上来，带着刺骨的阴寒，哪怕是站在边缘，也能感受到魔母残魂散出的压迫感。他一身玄衣浸在晨雾里，像尊亘古不变的石像，周身仙力凝成淡金色屏障，将魔气隔绝在外。

不多时，一道月白身影踏风而来。

洛听雪今日依旧是劲装打扮，银发高束，烛花簪稳稳别在发间，袖中月露囊微微发烫。她落地时脚步极轻，看见渊边的人，微微颔首：“神君久等了。”

“无妨。”宴止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扫过，见她神色如常，便收回视线，“谷底魔气比预想中浓，你随在我身后，莫要离得太远。”

“好。”洛听雪没推辞。锁魔渊的魔气阴寒蚀骨，有他在前开路，能省不少力气。

两人一前一后往谷底走。玄衣在前，仙力铺开，浓重的魔气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月白身影紧随其后，指尖萦绕着淡淡月辉，将漏过来的细碎魔气一一净化。

一路无话，只听得见谷底风卷魔气的呼啸声。

行至西侧阵眼处，宴止停下脚步：“就是这里。”

眼前是一处凹陷的石台，台上刻着繁复的阵纹，只是多处纹路已经黯淡无光，缝隙里不断往外冒着灰黑魔气。石台周围寸草不生，连黑石都被魔气浸得发乌。

“阵眼损耗比图上画的更重。”洛听雪蹲下身，指尖抚过冰冷的石台，月力渗入，阵纹亮起一瞬，又很快暗了下去，“魔母残魂最近躁动得厉害，一直在冲击封印。”

“嗯。”宴止立在她身侧，周身仙力撑开屏障，将魔气牢牢挡在外面，“需要多久？”

“一炷香。”洛听雪站起身，从袖中取出月露囊，“我以月露引月力入阵，补全纹路缺口。期间魔气必会反扑，劳烦神君替我护法。”

“好。”

答得简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妥。

洛听雪不再多言，指尖捏诀，月露囊缓缓浮到半空。囊口张开，三滴莹润的月露飘了出来，悬在石台上空。她银发微动，眉心月纹亮起，周身月白色的月华之力如水般涌出，顺着指尖注入月露之中。

三滴月露渐渐膨胀，化作三团柔和的光球，对应着朔、弦、望三个月相节点，缓缓落向阵纹缺口。

就在月露触碰到阵纹的瞬间，谷底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咆哮。

魔气骤然翻涌，像被激怒的潮水，疯狂地朝着石台扑来。魔母残魂感应到净化之力，本能地发起了反扑。

“稳住。”宴止沉声开口，玄色衣袖一挥，一道金色屏障拔地而起，将石台牢牢护住。魔气撞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激起层层黑雾。

洛听雪神色未变，指尖诀法不停。月露一点点融入阵纹，黯淡的纹路顺着月力蔓延，重新亮起银白的光。可反扑的魔气一次比一次猛烈，金色屏障震颤起来，宴止眉峰微蹙，仙力又加重了几分。

忽然，一道极细的黑气从屏障缝隙钻了进来，直扑洛听雪后心。

她正全神贯注引动月力，根本无暇分心。

宴止眼神一凛，指尖微弹，一道仙力疾射而出。可那黑气刁钻得很，竟绕开仙力，擦着洛听雪的肩侧扫过。她肩头一麻，身子微微晃了晃，指尖的月力险些散了。

“小心。”

宴止身形一动，已到了她身后。左手扶住她的肩，右手抬掌，浑厚的仙力轰然拍出，将涌过来的黑气尽数震散。掌心贴住她后背，渡过去一道温和却精纯的神力，稳住她散乱的气息。

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带着淡淡的松雪气，稳得让人安心。

洛听雪背脊微僵，随即很快收敛心神，低声道：“多谢神君。”

她没回头，指尖诀法不停，趁着魔气被震散的间隙，将最后一缕月力注入阵眼。

“嗡——”

石台发出一声轻鸣，所有阵纹同时亮起银白光芒，与原本的金色阵纹交织在一起，形成阴阳相济的闭环。翻涌的魔气像被无形的手按住，一点点缩回了缝隙里，周围的阴寒之气瞬间散了大半。

成了。

洛听雪收了诀法，缓缓直起身。肩头的麻意还没全消，她下意识动了动肩膀，刚要转身，就见宴止收回手，神色平淡地退开半步，仿佛刚才伸手相扶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举动。

“阵补好了。”她定了定神，开口道，“每月月潮时，月力会自行滋养阵纹，至少能稳百年。另外两处阵眼，等下月朔日，我再过来一并补上。”

“不必等下月。”宴止看着她，“三日后是弦月，也可施为。你若方便，届时我再陪你过来。”

洛听雪微怔。

按理说，补阵并非急事，错开时日也无妨。他这般安排，倒像是想早些把事情做完，又像是……想多同行几次。

她很快压下这个念头，只当是神君行事素来高效，便点头应下：“好。”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谷口。来时魔气翻涌，回去时一路清净了许多。

行至黑石滩，晨光已经破开云雾，洒在两人身上。

“你肩上沾了魔气，回去后用月露调息两个时辰，莫要留下隐患。”宴止停下脚步，看向她的肩侧，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带着几分叮嘱的意味。

“我知道。”洛听雪颔首，“今日多谢神君护法，又出手相助。”

“分内之事。”宴止淡淡道，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侧脸。方才魔气擦过的地方，衣料上留了极淡的黑痕，想来是伤了些皮肉。他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多说什么，只道，“回去好生歇息，三日后我派人去接你。”

“不必麻烦，我自己过来即可。”

“锁魔渊偏僻，你一人行路不便。”宴止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就这么定了。”

洛听雪见他坚持，便没再推辞。

两人在黑石滩分别，一个往璇玑宫去，一个回桃林仙邸。

宴止走了几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月白身影渐行渐远，银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背影挺拔又单薄。他垂眸，看着自己方才扶过她肩膀的左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衣料的微凉，和淡淡的月露香气。

两千多年，他从未与哪个女仙有过这般近的肢体接触。

方才见魔气袭来，他几乎是下意识便出手了，等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扶在了她肩上。

不过是怕她受伤，耽误补阵之事。

他这般对自己说，可心底那点异样的波动，却久久没能平复。

回到璇玑宫时，云珩正摇着扇子在殿门口等他。一见他回来，立刻凑上来：“怎么样怎么样？布阵顺利吗？有没有发生点什么？”

“阵已补好。”宴止径直往里走，语气平淡。

“就这？”云珩跟在后面，一脸不信，“孤男寡女同去锁魔渊，就只补了个阵？宴止，你也太不解风情了吧。人家姑娘为了布阵耗损灵力，你就不知道送点疗伤的仙草灵丹？”

宴止脚步一顿。

他倒是忘了这个。

方才只想着让她回去调息，竟忘了给她些丹药。月华族虽有月露疗伤，但天族的清灵丹净化魔气效果更佳。

云珩见他神色，立刻笑了：“怎么？忘了吧？我就知道。没事，现在让人送去也不晚。正好找个由头，还能再说上几句话。”

宴止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递给旁边的仙官：“把清灵丹送去桃林仙邸，给洛少君。就说……净化魔气用。”

“是。”仙官躬身接过，立刻退了下去。

云珩笑得一脸了然：“这就对了嘛。追人就得慢慢来，先从公务关心开始，一点一点渗透……”

“聒噪。”宴止冷冷瞥他一眼，“魔界那边有新消息吗？”

见他转了话题，云珩也收起玩笑神色，正色道：“有。叛军已经控制了魔界大半疆域，正在全力搜捕魔尊苍渊。据说苍渊确实是重伤坠了诛仙崖，生死不明。要是真死了，魔界可就彻底乱了。”

宴止走到案前，看着铺开的魔界地形图，眸色深沉：“他不会死。”

苍渊那人性子坚韧，手段狠厉，能坐稳魔尊之位，绝不是轻易会陨落的人。

“我也觉得不至于。”云珩点头，“就是不知道他藏哪儿去了。要是能暗中联系上，说不定能借着他的手，平了魔界内乱，也省得我们动手。”

宴止没应声，指尖在地图上西荒边界的位置点了点。

诛仙崖下，正是西荒与魔界的交界之处，离月落山不算太远。

他莫名想起洛听雪，想起月华族偏安西荒，若是魔尊真的坠落在那一带，说不定会波及月华族。

“传令下去，”他抬眸，语气郑重，“加派西荒边境的巡查，留意魔气异动。尤其是月华族周边，多照看着点。”

云珩挑眉，随即笑了：“明白。多照看着点，对吧？”

宴止没理他的调侃，目光落在地图上月落山的标记上，眸色微沉。

于公，西荒安稳关乎封印大局；于私……他不想让她被卷进这些纷争里。

只是这世间事，从来不是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命运的线一旦缠上，便只会越绕越紧，无处可逃。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