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汽水

军训第四天，林栀摸清了南城一中食堂的生存法则。

中午十二点下课铃一响，全校两千多号人从四面八方涌向食堂，那场面跟丧尸围城没什么区别。跑得快的能抢到糖醋排骨，跑得慢的只能吃土豆炖土豆。陈冉第一天不信邪，慢悠悠晃过去，回来时端着一份白菜炒白菜，脸都绿了。

“今天第四节课是许老师的语文，她从来不拖堂。”陈冉早饭时就开始布局，“咱们最后一排靠后门，铃一响我喊跑，你俩跟我冲。”

苏晚晚咬着包子：“可是许老师上周说，谁第一个冲出教室谁帮她搬作业本。”

“……”陈冉沉默两秒，“那就倒数第二个冲，让沈曜那帮男生先跑，他们腿长，正好帮咱们开路。”

事实证明陈冉的战术是有效的。十二点零三分，三班从后门鱼贯而出，男生在前面嗷嗷跑，陈冉带着林栀和苏晚晚在后面跟，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成功在十二点零五分抵达食堂二楼。

“糖醋排骨还剩三份！”陈冉眼尖，一个箭步冲上去，把饭卡拍在刷卡机上，“阿姨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林栀排在后面，正要递饭卡，旁边窗口突然挤过来一个高个子，胳膊伸得老长：“阿姨我要排骨！”

林栀扭头，对上一张笑眯眯的脸和一颗虎牙。

“沈曜你要不要脸？”陈冉端着餐盘骂，“我们排的队！”

“这窗口又没写你名儿。”沈曜端着餐盘振振有词，“而且你买了三份，留一份给我怎么了？”

“我买三份是我们宿舍一人一份，谁要留给你？”

“那我用饮料换。”沈曜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瓶橙子汽水，玻璃瓶的，还挂着水珠，“早上小卖部最后一瓶橙子味的，我抢的。”

陈冉伸手去够，沈曜把手举高：“排骨换。”

“……成交。”

林栀在旁边看着这场交易，默默把自己那份排骨挪了挪，离陈冉远点。苏晚晚小声说：“陈冉姐，你不是说沈曜脑子有病吗？”

“有病归有病，汽水归汽水。”陈冉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两码事。”

三个人端着餐盘找座位。沈曜就坐在隔壁桌，跟几个男生凑一堆，不知道聊什么聊得热火朝天，笑得拍桌子。林栀埋头吃饭，余光瞥见他站起来又坐下去，反反复复好几回。

陈冉用筷子敲碗沿：“你老看那边干嘛？”

“我看他椅子是不是坏了，老站起来。”

陈冉和苏晚晚对视一眼，默契地没说话。

吃到一半，隔壁桌突然爆出一阵大笑。沈曜趴在桌上，肩膀直抖，旁边男生推他：“你快去啊，你不去我们去了。”

“去去去，这就去。”

沈曜站起来，端着餐盘走过来。林栀以为他要拼桌，往旁边挪了挪，结果沈曜把餐盘里一瓶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往她面前一放：“食堂小卖部今天进的，我多买了一瓶，给你。”

“……”

“真的，我喝不完。”他一脸真诚，“放我这儿占地方，你帮我解决呗。”

林栀看着那瓶橘子汽水，玻璃瓶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橙黄色的液体在食堂日光灯下晃悠悠的。她想起上周末回家，她爸在电话里说“栀栀啊钱够不够花”，她妈在旁边喊“给她多转点别省着”，然后微信到账两千块，够她喝一学期汽水。

“你为什么老给我东西？”林栀问。

沈曜挠了挠后脑勺：“啊？我给很多人东西啊，早上还给王硕买了可乐，昨天给周航分了半包饼干。”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林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说不清哪儿不一样。苏晚晚在旁边小声插嘴：“因为王硕是男生，周航也是男生。”

沈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虎牙露出来：“哦——那你们女生事儿真多，给男生买可乐没人问为什么，给女生买汽水就要问为什么。”他把汽水往她面前又推了推，“那你就当我顺手，行了吧？这汽水挺好喝的，橘子味比橙子味浓，你尝尝。”

陈冉把汽水拿起来看了看：“小卖部新进的？我怎么没看见。”

“最后一瓶，我拿的时候冰柜都快空了。”

“那你怎么不自己喝？”

“我喝过了啊。”沈曜理直气壮，“这瓶是专门多买的。”

陈冉把汽水递给林栀，表情意味深长。林栀接过来，玻璃瓶握在手里凉丝丝的，瓶盖已经拧开了。她喝了一口，橘子味确实浓，气泡在舌尖炸开，甜里带着一点酸。

“好喝吗？”沈曜问。

“……还行。”

“还行就是好喝。”他总结完毕，端着餐盘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瓶子别扔，小卖部玻璃瓶退回去能抵五毛钱，攒多了能换冰棍。”

陈冉看他走远，把勺子往桌上一拍：“五毛钱，他连回收价都打听好了。”

“他说了，给很多人都买过东西。”林栀低头吃饭。

“给男生买可乐，给女生买汽水，还告诉你瓶子能退五毛。”陈冉掰着手指头数，“林栀，你见过哪个男生送东西还附带售后说明的？”

苏晚晚举手：“我妈说，男生要是把一件小事记得特别清楚，就是故意的。”

“你妈还说什么了？”

“我妈还说——”

“行了行了。”林栀把那瓶汽水塞进书包侧兜，“下午还要练正步，你们吃不吃了？”

下午练正步，太阳比上午还毒。教官说今天练分解动作，一条腿抬起来不许放，谁晃谁加一分钟。林栀平衡感还行，站了两分钟没怎么动。苏晚晚在她右边，已经开始打摆子了，小脸憋得通红。

“晚晚，收腹，重心往上提。”林栀小声提醒。

“我腿酸……”

“想想橘子汽水。”

“你书包里那瓶？”

“对，解散了分你喝。”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硬撑了三十秒，教官终于吹哨：“放腿！休息两分钟！”

苏晚晚差点一屁股坐地上，林栀一把捞住她胳膊。陈冉从后面挪过来，递水壶：“喝口水，你脸都白了。”

三个人蹲在树荫底下喘气。隔壁男生方阵也歇了，沈曜正被几个男生按着做俯卧撑，好像是训练的时候跟旁边人说话被教官逮了。他边做边喊：“一个——两个——林栀你看我做到二十个能不能喝口水——”

“不能。”教官站在旁边看表。

林栀假装没听见，低头喝水。

苏晚晚凑过来：“他为什么要叫你看？”

“他脑子有病。”

“但他刚才做俯卧撑也帮别人喊数了呀。”苏晚晚指了指那边，“你看他，帮那个胖男生喊数呢。”

林栀抬头看了一眼。沈曜刚做完二十个，爬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冲着胖男生喊：“王硕加油！再做五个！第五个给你买可乐！”王硕吭哧吭哧做完最后五个，沈曜还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食堂卡晃了晃：“走，小卖部！”

陈冉摇头：“这人是真闲。”

但林栀注意到，王硕刚才做俯卧撑的时候没人帮他喊，周围男生都在笑他笨重，只有沈曜趴在地上跟他一起做，做完还拿自己的卡给人买可乐。

她收回目光，拧上瓶盖。

傍晚解散的时候，林栀走得慢，落在队伍最后面。沈曜从旁边蹿出来，手里举着两根碎碎冰，掰断了递给她一半：“小卖部冰柜今天修好了，我买了根长的掰开，给你一半。”

“你自己不吃？”

“我吃半根就够了。”他叼着另外半根，含含糊糊地说，“对了，中午那瓶汽水你喝完没？瓶子留着啊，明天我帮你带小卖部退了。”

“一个玻璃瓶五毛钱，你至于吗？”

“积少成多啊。”沈曜认真地说，“一天五毛，一个月十五块，够买三瓶汽水了。到时候我再给你带。”

林栀咬碎一口碎碎冰，橘子味的，冰得脑门疼。她往前走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我自己会退。”

“那我帮你攒着，你攒够五个瓶子给我，我一起去退，省得你跑一趟。”

“沈曜。”

“嗯？”

“你管得也太宽了。”

“哦。”他在后面应了一声，语气没什么变化，“那我明天还带汽水。”

“……随便你。”

苏晚晚和陈冉在前头等她，陈冉胳膊搭在苏晚晚肩膀上，回头冲她喊：“林栀你快点！阿姨说今天食堂二楼有红烧肉！”

“来了。”

林栀咬碎最后一口碎碎冰，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书包侧兜那瓶橘子汽水晃来晃去，玻璃瓶碰着课本发出轻轻的“叮叮”声。夕阳把教学楼照得金黄，操场上的影子拉得老长，广播站在放周杰伦的《晴天》。

她忽然觉得，军训好像也没那么难熬。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