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

军训结束，正式开学。

第一周不上新课，各科老师轮流来认个脸、讲讲要求、发发课本。老赵在班会上说座位先按身高排，下个月月考完按成绩重新排，以后每次大考调一次。

“按身高排是暂时的，最终看成绩。”老赵拿教鞭敲了敲黑板，“想挑好座位，拿分数说话。”

全班嗷嗷叫。陈冉在底下小声说：“完了，我这身高只配坐中间，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粉笔灰吃得最多。”

林栀没吭声。她一米六二，估计也是中间那几排的命。

座位表贴出来那天，林栀挤进人群看了一眼——第三排靠墙，旁边写着“沈曜”。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没错，沈曜。

“沈曜多高？”她扭头问陈冉。

“一米八三，昨儿体检刚量的，他站秤上还踮脚了，被校医骂了。”

“一米八三坐第三排？”

陈冉也凑过去看，乐了：“哟，他是不是得罪老赵了？”

答案很快揭晓。沈曜本人搬着书过来的时候，林栀问他：“你怎么坐这儿？”

“老赵说按身高排，但最后一排靠墙那个位置空调正对着吹，谁坐谁感冒，前面几个矮个子都不愿意去，我说那我跟谁换换。”他把一摞书往桌上一墩，“换来换去就换到这儿了。”

“所以你是替人顶了空调位？”

“也不算顶，第三排挺好的，看黑板清楚。”沈曜坐下来，长腿往桌底一伸，膝盖直接顶到前面王硕的椅子背。王硕回头瞪他，他双手合十：“哥，你往前挪两厘米，就两厘米。”

王硕骂骂咧咧往前挪了。

林栀把书包挂桌边，坐下来整理课本。沈曜从书包里掏东西，一样一样往桌上摆：数学书、英语书、语文书、一个笔袋、一包纸巾、一瓶没开封的橘子汽水、一包饼干、一盒薄荷糖、一个迷你订书机、一卷透明胶……

林栀看着他的桌面越来越满：“你是来上课的还是来摆摊的？”

“这叫有备无患。”他把薄荷糖推过来，“吃吗？提神。”

“不吃。”

“那饼干？”

“不吃。”

“汽水？”

“你留着吧。”

沈曜把东西又一样一样往桌洞里塞，塞到一半停住了：“你桌洞空吗？我这儿塞不下了。”

林栀叹了口气，把自己的书包往左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半个桌洞。沈曜欢天喜地地把零食塞进去，一边塞一边说：“你这人真好，面冷心热，我妈说这种性格最吃亏，嘴上不饶人，实际上净帮人。”

“你妈话真多。”

“我妈是语文老师，职业病。”

上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姓方，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第一件事就是全英文自我介绍，语速快得跟机关枪似的。沈曜听了半分钟，扭头小声问林栀：“她刚才说让咱们准备什么？”

“一个笔记本，专门记错题的。”

“你听力这么好？”

“她说第三遍的时候放慢了。”

沈曜松了口气：“那就行，我以为就我听不懂。”

方老师自我介绍完，开始随堂小测，说是“摸摸底”。卷子发下来，林栀扫了一眼，难度不大，初中内容为主。她埋头写，写到一半听见旁边翻卷子的声音——沈曜已经翻面了，她以为他写完了，抬头一看，答题卡上选择题涂得东一个西一个，完形填空空着半页。

“你不会写？”她小声问。

“我在蒙。”沈曜理直气壮，“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参差不齐就选C。”

“……你初中英语怎么学的？”

“体育特长生，文化课要求低。”他凑过来一点，“你写完了借我看看？”

“不借。”

“那我蒙了。”

结果他真就一路蒙到底，最后作文写了三行，开头一句“My favourite sport is basketball”，中间一句“I play it every day”，结尾一句“I very like it”。林栀瞄了一眼，差点把笔捏断。

“你‘very like’什么？”

“very like basketball啊。”

“喜欢是like，但不能用very修饰，得说I like it very much。”

沈曜认真想了想：“那我写‘I very very like it’行吗？”（本作者写英语作文就是这样，后来才知道是错的...）

“……你交卷吧。”

下午课间，陈冉从隔壁两排跑过来找林栀借修正带。她低头看见沈曜趴在桌上睡觉，脸朝着林栀这边，胳膊底下垫着英语卷子，作文那三行被红笔圈了好几圈，方老师批了个“语法错误太多，课后来找我”。

陈冉压低声音：“你俩同桌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感觉像带了个小学生。”

“那你就是带小学生的老师呗。”陈冉挤眉弄眼，“师生恋题材，最近挺火的。”

“陈冉你赶紧回你座位去。”

“借修正带呢！”

林栀把修正带塞她手里，把她推走了。沈曜被吵醒了，揉着眼睛抬头，脸上印着英语卷子的油墨，左脸颊上沾了一个“C”字母。林栀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

“笑什么？”

“你脸上有字。”

沈曜拿袖子擦了半天没擦对地方。林栀看不下去了，从桌洞里抽了张湿巾递给他：“左边，再往上一点，对，就那儿。”

沈曜擦完脸，低头看见卷子上的批注，哀嚎一声：“方老师让我课间去找她，我忘了！”

“那你快去啊。”

“现在去她肯定要训我，你陪我去？”

“我为什么要陪你去？”

“你在旁边站着，她骂我会收着点。”沈曜双手合十，“求你了，就站门口，不用进去。”

林栀盯着他看了三秒。这人眼睛不大，但亮得很，跟那种讨食的狗一模一样，你明知道它吃完还会来讨下一顿，但就是狠不下心不喂。

“走廊里等，不站门口。”

“行行行，走廊里！”沈曜蹦起来，拉着她袖子就往外跑。林栀被他拽得踉跄两步，回头看见陈冉冲她比了个大拇指，苏晚晚捂着嘴笑得眼睛弯弯的。

傍晚放学，沈曜从英语老师办公室出来，垂头丧气的：“她让我每天背十个单词，明天听写。”

“那你背啊。”

“我背了就忘。”

“那就多背几遍。”

“要不你每天课间抽查我？我背给你听，你帮我看着？”

林栀本来想说你自己不能背吗，但想到他那张“very very like it”的作文，又把话咽回去了。她书包里那五个橘子汽水瓶子叮当响，她摸出五毛钱一个的玻璃瓶，合计两块五，明天中午能换一根冰棍。

“抽查可以。”她说，“但有个条件。”

“你说。”

“下次英语听写及格，你请我吃冰棍。”

沈曜眼睛一亮：“不及格呢？”

“不及格你请我吃两根。”

“……你这条件怎么算我都不亏啊？”

“那你自己背。”

“别别别，我请我请，及格一根不及格两根，成交！”他掏出小本本记下来，嘴里念念有词，“每天十个单词，林栀抽查，及格冰棍一根，不及格两根，从明天开始——”

林栀看着他蹲在走廊边上写计划，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曜，你以后选理科还是文科？”

“理科吧，我物理还行，化学凑合，文科背的东西太多了。”他抬头，“你呢？”

“还没想好。”

“那你选理科呗，咱俩还当同桌。”

“谁要跟你当同桌。”

“我说真的，理科班女生少，到时候你肯定被抢着要，我提前排个队。”他把小本本合上，一脸认真，“排号费我先付了，明天请你吃冰棍。”

“沈曜你脑子里是不是只有吃的？”

“还有篮球和作业。”他想了想，“作业排第三，你排第二。”

“我谢谢你。”

“不客气！”

林栀扭头走了。沈曜在后面追了两步：“对了，你明天别忘了带那五个瓶子，中午我跟你一块去退——”

“知道了知道了。”

林栀加快脚步，书包侧兜里玻璃瓶叮当响。她心想，这人怎么什么小事都记得这么清楚，烦死了。

但嘴角是翘着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