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家公馆比陶紫宜想象的大得多。

雕花门楼、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桂花树,秋风吹过来,满院都是甜香。管家把她领进东厢房,说是九爷特意安排的。
"二小姐先歇着,九爷晚上回来。"
陶紫宜"嗯"了一声,等管家走了,才把小皮箱往床上一扔,整个人扑进被子里。
逃婚两天,她终于踏实了。
可踏实了没半个时辰,她就坐不住了。
她在房间里转了三圈,一会儿翻翻桌上的书,一会儿摸摸窗台上的瓷瓶,最后趴在窗边往外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佣人在扫地。
"好无聊啊……"

正想着要不要溜出去逛逛,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陶紫宜耳朵一动,立刻坐直了,装出一副端庄的样子。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穿长衫的男人,清瘦,戴眼镜,手里转着一串佛珠。
"表哥!"

陶紫宜跳起来,扑过去挽住解九的胳膊
"你可算回来了!"

解九被她晃得佛珠差点脱手,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电报上不是说三日后到?怎么提前了。"
"家里待不住了嘛。"

陶紫宜吐了吐舌头,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
"表哥,我跟你说,我今天在路上看见一个人——"


"戴面罩的?"
解九打断她。
"你怎么知道?"

解九转着佛珠,语气平淡

"张启山的副官,张小鱼。今天街上抓了个倒卖军火的,他追了半条街。"
"你认识他?"


"九门的人,多少知道一些。"
解九看了她一眼

"紫宜,这个人你少接触。"
"为什么?"

陶紫宜不服气
"他看起来挺好的呀。"


"他脸上有伤。"张家本家烙的叛徒印,虽然佛爷保了他,但长沙城里盯着他的人不少。你是陶家的女儿,别给自己惹麻烦。"
陶紫宜撇撇嘴,没说话。
解九知道她没听进去,但也没再多说,起身道

"晚上家里设宴,给你接风。九门的人都会来,你安分点。"
"知道了知道了。"

陶紫宜敷衍地摆摆手。
等解九走了,她趴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画着圈。
叛徒印?她想起今天看见的那一小片烧伤痕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晚上的接风宴设在解家正厅。
陶紫宜换了一件水红色旗袍,头发盘起来,插了一支玉簪——骄纵归骄纵,这种场合她还是知道要体面的。

解九坐在主位,两侧依次坐着几位客人。陶紫宜偷偷打量,认出了几个——二月红温文尔雅,齐铁嘴摇着扇子,还有几个她没见过的。
唯独没有张小鱼。
她有点失望,但没表现出来,乖乖坐在解九旁边,小口吃着菜。
宴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佛爷到——"
满座皆起。陶紫宜跟着站起来,看见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走了进来,气度沉稳,身后跟着一个人——
黑色口罩,黑衣黑裤,腰间别着枪。
张小鱼。
他站在佛爷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道影子,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
张启山落座,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在陶紫宜身上停了半秒,随即移开。

"这位是?"

"陶家二小姐,紫宜,我表妹。来长沙小住几日。"
张启山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陶紫宜却忍不住,目光越过满桌的人,直直看向张小鱼。
他似乎察觉到了,抬眼回看她。
四目相对。
陶紫宜冲他眨了眨眼,嘴角弯了一下。
张小鱼迅速移开视线,耳根似乎红了一点——也可能是灯光的缘故。
齐铁嘴摇着扇子,凑到二月红耳边小声嘀咕

"这陶家二小姐,胆子不小啊。"
二月红笑了笑,没接话。
宴罢,众人陆续告辞。陶紫宜站在廊下送客,眼睛却一直往张小鱼的方向瞟。
他始终站在佛爷身后,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陶紫宜终于忍不住,快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张副官。"

张小鱼低头看她,没说话。
"今天那个糖包,你没吃。"

她从手包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递过去
"我让厨房重新做的,还热着。"

张小鱼没接。
佛爷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淡淡道

"小鱼。"
张小鱼立刻应声,转身跟上。

"佛爷。"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很轻:

"……谢谢。"
陶紫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低头看了看手里没送出去的糖包,忽然笑了。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桂花香飘过来,甜得让人心软。
她本来是为了逃婚才来的长沙。
可现在,她好像有点不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