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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囚光

檐下晚风 · 第十四章 私语

日子平稳地滑入深秋。

校园里的香樟树叶慢慢褪成深浅不一的金棕,风一吹,就簌簌落满整条校道。美术教室窗外的那棵老枫树红得热烈,成了王橹杰新的写生对象。

他和左奇函之间的节奏,早就磨合得温柔妥帖。

左奇函依旧会忙,常常泡在书房处理事务,会议和应酬排得很满。只是再晚,他都会等王橹杰回房之后,悄悄去画室看一看。如果少年还握着画笔埋首在画布前,他就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不打扰,只陪着。

这天傍晚降温,风刮得很凶。

王橹杰留在美术教室和同学一起修改参赛稿,出门的时候才发现天色已经沉下来,冷空气裹着落叶往衣领里钻。他拿出手机给左奇函发消息,说自己准备往校门口走。

消息刚发送出去,没过两分钟,就看见左奇函的车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左奇函探出头,眉峰微蹙:“怎么不多穿一件?”

他下车,从后座拿过一件柔软的黑色针织外套,上前一步,自然地披在王橹杰肩上。布料带着他身上干净的松木气息,裹住少年单薄的肩膀,瞬间隔绝了凉意。

“走得急,忘记了。”王橹杰拢了拢衣服,鼻尖轻轻蹭了蹭衣领,“很香。”

左奇函低笑一声,伸手替他把拉链拉到胸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颈侧温热的皮肤。王橹杰微微瑟缩了一下,耳尖飞快泛红。

“上车。”

车厢里开着适宜的暖风。王橹杰系好安全带,把画稿放在腿上,兴致勃勃地和左奇函讲今天画面调整的思路。左奇函一边开车,一边侧耳听着,时不时接上一两句,认真给出看法,而不是像从前那样,随口敷衍。

回到别墅,晚饭已经备好。

用餐时佣人说起后院的桂花树彻底谢了,再过一阵,庭院里的山茶就要打花苞。王橹杰听得眼睛一亮,说想等山茶花开的时候,画一组山茶系列。

“可以,到时候搬画架去院子里写生。”左奇函给他盛了一碗热汤,“如果想叫上同学一起过来交流画画,也没问题,提前和我说一声就好。”

放在从前,这句话是想都不敢想的。

王橹杰捧着汤碗,抬眼看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你不怕我和他们聊太久,忽略你吗?”

左奇函放下勺子,坦然承认:“会怕,也会吃醋。但我不想因为我的不安,困住你喜欢的事。”

他现在学会把情绪好好说出来,而不是暗地里动手。

晚饭结束,王橹杰照常去画室。画布上已经起好了枫树的草稿,枝桠交错,红叶层层叠叠。他刚蘸好颜料,画室门被轻轻推开,左奇函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走进来。

“先喝口水,别画太久。”

“知道啦。”王橹杰接过杯子抿了两口,目光重新落回画布上。

左奇函没有走开,靠在画架边看他落笔。暖黄的灯光落下来,把王橹杰柔软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少年凝神作画,睫毛垂落,安静又专注。

看着看着,心底那股温柔慢慢漫上来。

左奇函伸出手,轻轻把他脸颊旁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廓,王橹杰手上动作一顿,侧过头看他。

“怎么啦?”

“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左奇函的声音放得很轻,“橹杰,有时候我还是会后怕。”

“后怕什么?”

“后怕当初我固执到底,不肯松手里的线。”左奇函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耳尖,动作温柔,“如果那时候我一直一意孤行,我们现在,大概就走不到这里。”

王橹杰放下画笔,转过身,正对上他。他抬手,覆在左奇函的手背上:“可是你改了。”

“改得很难。”左奇函轻笑一声,带着一点无奈,“每次看见你和别人相谈甚欢,心里那股占有欲都在叫嚣,想把你拉回我身边。只是我记得答应过你的话。”

王橹杰望着他,心里软软的。他微微踮起脚,主动凑近,吻落在左奇函的唇角。

轻轻一触,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

左奇函呼吸微顿,反手扣住他的腰,没有用力禁锢,只是稳稳托着。他微微低头,追着少年的唇,慢慢加深这个吻。

松节油淡淡的味道在空气里漂浮,呼吸交缠。王橹杰闭上眼,一只手抓着左奇函胸前的衣服,另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唇瓣温柔厮磨,没有急切的掠夺,只有绵长的、沉淀了无数拉扯与和解之后的温存。

许久之后,左奇函才稍稍退开,鼻尖抵着他的鼻尖,气息微沉。

“越来越主动了。”他低声打趣。

王橹杰脸颊滚烫,埋进他颈窝,闷闷地说:“喜欢才会主动。”

左奇函心口一震,收紧手臂,把他轻轻抱在怀里。

“我也是。”

他抱着怀里单薄温热的人,低头,吻落在他的发旋。

“下周周末,有一个省内青年画家沙龙,沈老师问我要不要带你一起去。”左奇函忽然想起这件事,慢慢开口,“会有很多画画的前辈,也有不少和你年纪差不多的美术生,可以交流作品。如果你想去,我们一起报名。”

王橹杰猛地抬起头,眼里一下子亮起来:“真的可以去吗?”

“嗯。”左奇函点头,“地点在市区酒店展厅,人会比较多,我们一起去。你可以自由和别人交流,我就在旁边。我不会干涉你,只是陪着。”

换作从前,左奇函大概会找理由回绝,不愿意他置身那么多陌生人中间。现在他愿意陪着他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我想去!”王橹杰开心地环住他的脖子,“太好了,我可以看看别人的作品!”

“好,那我和沈老师回复。”左奇函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天夜里,王橹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都有些兴奋,拿出手机查沙龙参展画家的作品。走廊外面,左奇函处理完工作路过他房间,看见门缝底下还亮着光。

他轻轻敲了敲门。

“还没睡?”

“在看沙龙的资料。”王橹杰掀开被子往里面挪了挪,“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

左奇函推门进去,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王橹杰脸上。

“别看得太晚,明天还要上课。”

“马上就睡。”王橹杰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仰头看着他,“左奇函,你会不会有一天,又变回以前那样?”

这是藏在心底很久的担忧。那些伤痛的记忆不会彻底消失,偶尔还是会悄悄冒出来。

左奇函安静看着他,伸手,掌心轻轻贴住他的脸颊。

“我不敢保证我永远不会吃醋、不会不安。”他说得诚恳,不轻易许下完美的诺言,“但是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再用伤害你的方式留住你。如果我情绪失控,我会告诉你,和你商量,而不是私下动手切断你的路。”

“我记住了。”王橹杰往他掌心蹭了蹭。

左奇函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睡吧,我就在隔壁。有事随时喊我。”

他起身准备离开,手腕却被王橹杰伸手拉住。少年的指尖软软勾着他:“再陪我一小会儿好不好?”

左奇函停下脚步,重新坐回来。

“好。”

房间里安安静静,窗外秋风穿过庭院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王橹杰靠着他的胳膊,慢慢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左奇函就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低头看着少年安稳的睡颜。

他走过弯路,手握紧锁链,差点弄丢自己最珍视的人。万幸他及时醒悟,学会松开丝线,学着信任与尊重。

爱不是牢笼,屋檐也不该是枷锁。真正的庇护,是允许他奔赴山川,也愿意等他归来。

等王橹杰睡熟,左奇函小心翼翼抽回手,替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带上门离开。

画室里,那幅枫树的草稿静静立在画架上,等待着色彩填满。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慢慢往前走,在晚风里,慢慢续写温柔。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