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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晚风 · 第十五章 同光

青年画家沙龙定在周六，展厅设在市中心一间艺术酒店。

一早出发的时候，天是浅淡的灰蓝色，云层薄薄铺着，没有太阳，却并不沉闷。王橹杰背了画夹，里面装着几张自己满意的速写，打算带上和同好交流。出门前他站在玄关镜子前，反复理了理衣领，神情里藏不住期待。

左奇函站在他身后，看着少年认真的模样，伸手帮他把歪掉的领口抚平。指尖轻轻擦过他脖颈，王橹杰微微一颤，侧过头看他。

“紧张？”左奇函低声问。

“有一点。”王橹杰老实点头，“里面有好多前辈，我怕自己说不好。”

“不用勉强自己。”左奇函弯了弯眼，“喜欢就多看，想聊就聊，不想说话，我们就安安静静看画。我跟着你，不打扰。”

他恪守着自己的承诺，提前和自己反复说好，不随意干涉，不因为别人靠近王橹杰就生出过激的举动。不安会有，但克制是他必须守住的底线。

车子驶入市区，停在酒店楼下。

一走进展厅，扑面而来的是颜料、画布与香薰混合的气息。墙面挂满风格迥异的画作，写实、抽象、水彩、油画错落排布，不少参观者三三两两聚在作品前低声讨论。沈老师已经到了，看见他们，笑着朝这边挥手。

王橹杰拉着左奇函走过去，先和沈老师问好。

“橹杰，等会儿可以把你的速写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很多年轻创作者都很乐意交流。”沈老师温和说道。

“嗯，我知道啦。”

接下来的时间，王橹杰慢慢放开自己。他先沿着展线一幅一幅慢慢看，遇到喜欢的作品，就停下脚步仔细观察构图与笔触。偶尔有别的美术生主动搭话，聊起画面想法，他也会从容地回应，拿出画夹里的速写互相交换看法。

左奇函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他没有凑上去打断，没有强行把王橹杰带到自己身边，只是目光一直落在那个单薄的身影上。看着少年眼睛发亮，和别人热烈探讨色彩，看着他笑着接过别人递来的名片，心底那股熟悉的酸涩又悄悄往上涌。

他攥了攥手心，缓缓吐了口气。

他记得，这是橹杰想要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王橹杰和一个学长聊完，转头四下张望，很快找到了人群里的左奇函。他眼睛一亮，快步穿过几个人，跑到左奇函面前。

“左奇函！”他仰起脸，眼里带着兴奋，“刚刚那个学长，他画的风景特别有想法，我们还约好了以后可以一起去写生！”

“是吗。”左奇函看着他闪闪发光的样子，所有翻涌的醋意，忽然就淡了大半，他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真好。”

王橹杰敏锐察觉到他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闷意，稍微顿了顿，轻声补充：“我和他只聊画画，别的不会多说的。”

他懂得顾及左奇函藏不住的不安，这是属于他们之间独有的体谅。

左奇函心头一暖，摇了摇头：“不用刻意这样。我相信你。”

只是说出口的那一刻，他才发觉，这句话不再是硬撑出来的客套，是发自内心的笃定。

临近中午，展厅里的人少了一些。沈老师和几位前辈聚在角落闲谈，留出了一小块安静的区域。王橹杰拉着左奇函走到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城市楼宇，风从透气窗缓缓吹进来。

“有点累啦。”王橹杰靠着墙，轻轻叹了口气。

左奇函侧身站在他面前，隔开旁人的视线。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开他额角出汗的碎发。

“累了我们可以先找地方吃午饭。”

“等一下好不好。”王橹杰仰头望着他，“我想……”

话还没说完，左奇函已经读懂了他眼底的想法。这里人虽然不多，但是依旧是公共场合，他没有做过分亲昵的动作，只是微微俯身，靠近他，声音压得很低。

“想亲我？”

王橹杰耳尖瞬间烧起来，飞快地点了一下头。

左奇函的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没有人看向这边，才极轻地低头，唇飞快擦过他的唇角，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短暂、柔软，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先这样。”他低笑，“回去之后，再好好亲。”

王橹杰的脸颊红透，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午饭是在酒店配套的简餐餐厅吃的。王橹杰一边吃饭，一边还在和左奇函讲上午看到的画，讲那些新奇的创作思路。左奇函安静听着，时不时提出自己的看法，两个人的对话松弛又舒服。

下午沙龙有分享会，几位画家上台讲自己的创作历程。王橹杰听得十分认真，手里拿着小本子不停记笔记。左奇函坐在他身侧，侧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底一片安稳。

从前他以为，爱就是独占，是把这个人圈在只有自己的屋檐下。现在他才明白，最好的爱是同光。他不必熄灭王橹杰身上的光，不必把他藏起来；他可以站在他身边，陪着他，看着他发光。

分享会结束，已经快要傍晚。

临走前，王橹杰把自己一张溪流速写送给了上午相谈甚欢的学长，对方惊喜不已，和他互留了联系方式。告别之后，两人并肩走出酒店展厅。

天色染上温柔的橘色，落日悬在楼宇之间。

坐进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人群。狭小安静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王橹杰侧过头看向左奇函，主动倾身过去，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你说回去再好好亲的。”

少年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左奇函低笑一声，伸手托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他低头，稳稳覆上他的唇。不再是展厅里那种浅尝辄止的触碰，这个吻绵长又温柔。唇瓣轻轻厮磨，慢慢加深，呼吸交缠在一起。王橹杰闭上眼，指尖攥着他后背的衣服，心脏砰砰跳动。

车厢里漫开安静的甜。

许久之后左奇函才退开，额头抵着他的，气息微微发沉。

“今天开心吗？”

“特别开心。”王橹杰靠在他肩头，声音轻轻的，“我看到好多很棒的画，还认识了新朋友，最重要的是，你陪着我。”

“以后还有很多这样的机会。”左奇函抚摸着他的后背，“只要你想去看，想去交流，我都陪你。”

车子发动，朝着别墅的方向开去。落日一路追随着他们，把两道相依的影子投在车窗上。

回到家，画室的灯依旧准时亮起。

王橹杰把今天在沙龙得到的启发记在速写本上，迫不及待想构思新的画作。左奇函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着他伏案的身影，拿出手机，删掉了助理发来的、关于打探今天和王橹杰搭话人的消息。

他不再需要依靠这些信息来安抚自己的不安。

因为他知道，王橹杰的心，稳稳落在他这里。

夜深，王橹杰画得乏了，收拾好画具，走到沙发边，蜷进左奇函怀里。

“左奇函。”

“嗯？”

“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左奇函抱紧怀里温热的少年，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目光望向墙面并排挂着的两幅溪流画，还有那幅红枫草稿。

“会。”他的声音沉稳而郑重，“我不会再做困住你的围墙。我是你的屋檐，也是和你一起追光的人。你尽管去看山川湖海，去认识同路人，去画你想画的一切。只要你回头，我一直都在。”

晚风穿过庭院，轻轻叩响玻璃窗。

他们走过偏执与隔阂，跨过眼泪与拉扯，终于寻到了爱的平衡。屋檐仍在，晚风常在，他们并肩，共享同一片光亮。

故事到这里就正式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