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灵泉空间里那台放映机自己亮起来的时候，杨意欢正蹲在药材地边上扒拉一株刚冒头的黄芪。

她听见身后“咔哒”一声响，回头一看，桃林边空地上凭空支起一块白幕，放映机的小灯打着转，胶片已经挂好了。泉精窝在放映机顶上，那团光缩得只有拳头大，两只绿豆大的光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幕布，屁股底下还垫了片桃叶当坐垫。

“你干什么？”杨意欢站起来。

泉精冲她“嘘”了一声，光团里伸出一根小细胳膊，在放映机上一拍。幕布亮了。

杨意欢心里咯噔一下。这东西是从民国时期那批存货里翻出来的，她之前根本没细看过胶片里录了什么。幕布上先出来一行白字：《武媚娘传奇——武媚娘与李治篇》。

她脑子嗡了一声。

“关掉！你给我关掉！”

泉精压根不理她，光屁股一扭，直接在放映机上趴平了，装出一副“我在睡觉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还打了两声小小的呼噜。

杨意欢冲过去想掀放映机，可空间里这些东西都是绑定状态，她手指头刚碰到机身就被弹开了。就这一眨眼的工夫，幕布上画面出来了——才人宫里，一个圆脸细眉的年轻女子穿着唐宫装，站在廊下，旁边字幕打着：武才人，贞观十一年入宫，年十四。

杨意欢僵在原地，脸都白了。

偏这时候，空间外头传来李世民的声音：“意欢？你人在哪呢？朕进来了啊。”

她还没来得及挡，李世民已经顺着灵泉空间的通道进来了。他今日换了身石青色的常服，手里还捏着一份折子，大概是打算边泡灵泉边看。一进来就看见杨意欢站在桃林边上脸色不对，再一抬头，幕布上正演到武媚娘在才人宫里给宫女分胭脂。

“这什么？”李世民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仰头看幕布。

杨意欢嘴唇动了动：“陛下，这个不能看……”

“怎么不能看？”李世民已经看进去了。幕布上武媚娘正跟一个宫女说话，字幕清清楚楚写着“武才人”——他眉头一动，“武？哪个武？”

“才人宫的武媚娘。贞观十一年入宫的，现在还在才人宫。”杨意欢声音越说越小。

李世民“嗯”了一声，没多想，拉她坐下：“看看。”

杨意欢坐如针毡。

幕布上剧情推进得快。武媚娘在才人宫不得宠，跟太子李治在廊下偶遇，镜头一转又是李治登基，武媚娘被送去感业寺，再一转李治到感业寺上香，两人隔着佛堂对视，字幕打出一行小字：“永徽元年，高宗幸感业寺，见武氏，泣。”

李世民手里的折子慢慢放下了。

幕布上李治把武媚娘接回宫，封昭仪，字幕写得明明白白：“昭仪武氏，先帝才人，今上纳之。”画面里武媚娘穿着昭仪服制站在李治身边，底下小字补了一句“时人私议：此娶小妈也”。

杨意欢把脸埋进膝盖里。

空间里安静了好一阵。桃林的风吹过来，把幕布吹得微微晃荡。李世民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凝重，从凝重到铁青，最后定格在一种杨意欢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复杂神色上——既像生气，又像在拼命想明白什么事。

“李治，”他开口，声音很平，平得不太正常，“娶了朕的才人？”

杨意欢没敢抬头。

“武媚娘，”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朕的才人，在朕驾崩之后，跟了朕的儿子？”

幕布上已经开始演下一段了，武媚娘和李治并排坐在御座上，底下群臣跪拜。泉精大概是觉得剧情不够刺激，还特意把画面调大了些，李治的脸占了半个幕布。

李世民猛地站起来，把折子往地上一摔：“放屁！”

杨意欢吓得一哆嗦。

“朕的江山，朕的儿子，朕的——”他深吸一口气，在桃林前来回走了两趟，忽然停住，回头盯着杨意欢，“这玩意儿准不准？”

杨意欢从膝盖里抬起脸，表情比哭还难看：“陛下，这是……臣妾外祖母留下来的，说是后世的记录。臣妾之前也没细看过，真不知道里面录了这个。”

李世民瞪了她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你方才不让朕看，是因为你早就知道这段？”

“臣妾……”杨意欢绞着手指，“臣妾知道一点。但不全知道。”

“你知道多少？”

“武媚娘后来当了皇帝。”

空间里又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了茫然，又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他慢慢坐下来，揉了揉眉心：“朕的才人，跟了朕的儿子，还当了皇帝。”

“是……女皇帝。”

李世民抬起头，目光幽幽地看了她一眼。

杨意欢立刻补充：“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中间隔了好几朝。陛下现在才贞观年，离那时候还远。”

“远不远另说，”李世民指着幕布，“你告诉朕，朕现在该干什么？把这个武媚娘杀了？”

“别！”杨意欢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缩了缩脖子，“臣妾的意思是……陛下要是现在杀了她，后头的事就全变了。再说她眼下也没犯什么错，一个才人宫的末等御妻，杀她没名目。”

李世民冷笑了一声：“没名目？朕杀个人还要名目？”

“您要是没名目就杀了她，史书上怎么写？后世怎么看？暴君滥杀？”杨意欢仗着空间里没外人，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了，“再说了，您看见的是李治把她接回去。可那会儿您都不在了，李治自己愿意娶小妈，您管得着吗？”

李世民被她这话噎了一下，瞪了她半天，竟然没反驳出来。

他憋了半晌，忽然把气撒到了别处：“这破玩意儿谁放的？”目光扫到放映机顶上装睡的泉精。

泉精立刻不装睡了，一个翻身滚下来，光团缩得更小，躲到杨意欢脚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奶声奶气地冒了一句：“给新主人看的……警示教育……”

“警示什么？”

“警示他，别让儿子娶小妈。”

李世民的脸又黑了。

杨意欢赶紧把泉精往身后一扒拉，干笑着打圆场：“陛下，其实这也不全是坏事。您想，您提前知道了这个武媚娘的本事，将来怎么处置她，您有的是时间慢慢想。总比两眼一抹黑强，对吧？”

李世民看了她一会儿，慢慢眯起眼睛：“你倒会说话。”

“臣妾说真的。您要是不放心，把她挪出才人宫，搁到个不碍事的地方，让她这辈子够不着太子不就完了。至于李治……您多盯着点，别让他往感业寺跑就是了。”

李世民沉默了一阵，忽然伸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扛麻袋似的往肩上一搭。

“陛、陛下？”

“回去。”他大步往空间出口走，声音闷闷的，“朕现在不想看什么玉米地了。朕想干点别的。”

杨意欢被他扛着出了空间，眼前一花，又回到甘露殿正殿的榻上。李世民把她往被褥里一塞，自己扯了外袍扔到一边，覆上来的时候脸色还带着点余怒，动作却收了力道。

“你方才在里头说朕管不着，”他低头咬她耳朵，“朕管得着管不着？”

“管得着管得着，”杨意欢赶紧顺毛，“陛下想管谁就管谁。”

“那武媚娘的事，你帮朕盯着。空间里那些片子，回去给朕好好翻翻，还有没有别的。”

“臣妾遵旨。”

她答得太快了，李世民低头看她，她一脸乖巧，眼睛亮得不太正常。他哼了一声，手往下探，她腰一软，嘴里漏出一声轻哼。他忽然想起什么，动作停了一下：“你方才在里头管朕叫什么？”

杨意欢一愣，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上回侍寝时她喊的那声“夫君”。她脸红了一层，偏开眼：“臣妾……那不是被陛下逼的嘛。”

“朕现在也逼你。”

“……夫君。”

李世民没动。

杨意欢咬了咬嘴唇，小声补了一句：“二郎。”

李世民呼吸重了一下，低下头来亲她，比方才亲得深。后面的事他做得比往常都长，也不知是气还没消干净，还是被那声“二郎”叫的。杨意欢到最后实在撑不住了，攀着他肩膀，断断续续地喊了好几声“二郎”，每喊一声他就闷哼一声，到最后她嗓子又哑了，他才终于收了力道，翻身躺到旁边，胳膊一伸把她捞过来搭在胸口。

“意欢。”

“嗯……”她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那个放映机，”李世民闭着眼，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明儿再给朕放一回。朕要看看武媚娘当皇帝之后到底干了什么事。”

杨意欢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闷声道：“陛下，您刚看完李治娶小妈，又要看武媚娘当皇帝，您心脏受得了吗？”

李世民拍她后背的手停了一下，随即重重拍了两下：“朕戎马半生，什么没受过。”

“行吧，”杨意欢嘟囔着，意识开始模糊，“明儿给您放《武则天称帝篇》，您别气到睡不着就行。”

殿外王德听见里头没动静了，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退到廊下。小太监凑过来低声问：“公公，大家今儿怎么这么大动静？”

王德往偏殿方向努了努嘴，小声说：“杨才人有本事呗。你没听见大家方才出来那会儿，走路都带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