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是第二天早朝上把这道旨意念出来的。
王德站在丹墀底下,捧着圣旨,声音拉得又长又稳:“朕曾言,所有公主皇子以襄城为师。太子治,年十五,着即日起迁往襄城公主府,由襄城公主教养一二年,习礼法、知进退。高阳公主同往,临川公主为协助,共襄此事。”
旨意念完,太极殿里静了一瞬。
长孙无忌第一个出列,笏板举得端端正正:“陛下,太子东宫体制完备,讲官、侍读皆备,何故迁往公主府?于礼不合。”
李世民靠在御座上,语气淡淡的:“太子年十五了,东宫那些讲官教了他多少年,教出什么来了?朕看他规矩学得不够。襄城性子稳,办事妥帖,让她带一带弟弟,朕放心。”
褚遂良跟着出列:“陛下,太子乃国本,动辄迁居,恐朝野不安。”
“不安什么?”李世民扫了他一眼,“朕让儿子去姐姐家住几天,朝野就不安了?那这朝野也太容易不安了。”
底下有人闷笑了一声,又赶紧压回去。
长孙无忌还想说什么,李世民已经摆了摆手:“这事朕定了。襄城那边朕已经传了话,让她把西跨院收拾出来。太子明儿就搬。高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高阳那丫头野得没边,房遗爱管不住她,让她也去襄城那儿磨磨性子。临川从旁帮衬,就这么定了。”
散了朝,大臣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议论声跟苍蝇似的嗡嗡不停。
长孙无忌走在最前头,脸色不太好看。褚遂良凑过来低声说:“辅机,陛下这是何意?太子迁出东宫,这信号不对啊。”
长孙无忌脚步不停:“陛下对太子有不满,这谁都看得出来。但让襄城公主教养太子,这路子太偏了。襄城再稳重,终究是出嫁的公主,插手太子教养,传出去像什么话。”
“那高阳公主更荒唐,”褚遂良摇头,“把太子跟高阳搁一个府里,能教出什么好来?”
后头几个年轻官员倒是看得开,一个中书舍人小声跟同僚嘀咕:“陛下这招挺高啊。太子去姐姐家住,高阳也去,临川协助——这摆明了是让公主们替陛下盯着弟弟妹妹。襄城公主那性子,听说眼里揉不得沙子,高阳到了她手里,有苦头吃。”
另一个接话:“我听说这旨意后头还有话呢,太子迁过去之后,每月初一十五才回宫请安,其余时候不许随意出府。”
“嚯,这不等于把太子半圈起来了?”
“圈倒不至于,但陛下这是明摆着让太子离后宫远些。”
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韦贵妃正在晨夕宫试新做的春衫。
她听完宫人的回报,手里那根玉带系到一半停住了。“临川协助襄城?”她把玉带搁下,脸上慢慢浮出一个笑来,“陛下这差事派得好。临川稳重,跟她姐姐一块儿办事,我也放心。”
旁边的宫女凑趣:“贵妃娘娘,临川公主得了这差事,往后在陛下跟前露脸的机会就多了。”
韦贵妃看了她一眼,笑意不深不浅:“露脸是露脸,也得看跟谁比。襄城是主,临川是协。名分摆在那儿,你当本宫分不清主次?”她顿了顿,把玉带重新系好,“不过陛下把太子挪到公主府去住,这事倒是新鲜。太子才十五,陛下就急着让他离宫……看来东宫那边,陛下是不太满意。”
她没往下说,但屋里伺候的人都听明白了。
贤灵宫里,杨淑妃接到消息的时候正给李恪纳一双鞋底。
素问把旨意念了一遍,杨淑妃手里的针没停,只是扎得比方才重了些。“太子迁去襄城公主府,”她把这三个字嚼了嚼,“高阳也去,临川协助。”
“娘娘,这跟咱们吴王有什么关系?”
“眼下看是没什么关系。”杨淑妃把针别在鞋面上,抬起头来,“但陛下把太子从东宫挪出来,说明他对太子起了敲打的心思。太子若是失了圣意……”她没往下说,重新低下头纳鞋底,扎了一针,又补了一句,“吴王最近在干什么?”
“殿下近日在府里读书,没怎么出门。”
“让他继续读。别乱动。”
素问应了,退出去传话。杨淑妃对着鞋底又扎了几针,忽然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陛下这步棋,我看不透啊。”
才人宫那边,萧蔷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嗑瓜子。
她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拍着手笑起来:“太子迁出宫了?高阳公主也去?这下热闹了。”她眼珠一转,压低声音跟旁边的郑婉言说,“你猜陛下为什么这时候把太子挪出去?我听我爹说过,陛下前阵子还特意问过太子的功课,问完脸色不太好。这回又突然让他去公主府住——东宫那位,怕是悬了。”
郑婉言往窗外看了一眼,小声说:“你小声些。这话传出去,咱俩都得吃挂落。”
萧蔷撇撇嘴,刚想再说什么,忽然看见廊下一个身影走过——穿着才人服制,步子慢悠悠的,手里提着个食盒,往才人宫后面的小厨房去了。
“那谁啊?”萧蔷问。
郑婉言探头看了一眼:“武媚娘。才人宫的,跟咱们同批进来的。平日里不怎么吭声,做饭倒是有一手,小厨房那边经常让她去帮忙。”
萧蔷“哦”了一声,没往心里去,继续嗑瓜子。
而武媚娘本人,提着食盒走到小厨房门口的时候,也听见了里头两个宫女在议论太子迁府的事。她脚步停了一下,听完了几句,脸上没什么表情,推门进去把食盒搁到灶台上,揭开来,里头是一碟子做得极精致的桂花糕。她拿了一块搁在灶王爷画像前头,拜了拜,嘴里轻声念叨了一句:“保佑我在这宫里平平安安的,别惹事,也别被人拿去做文章。”
拜完了,自己掰了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睛望着窗外甘露殿方向的飞檐,不知在想什么。
甘露殿偏殿里,杨意欢正把一摞从空间里翻出来的书册往柜子里藏。
《贞观政要》不能给李世民看,里头有后人批注太扎眼;《武则天传》更得藏好,这要让他瞧见还得了。她忙活了一上午,刚坐下喝口水,李世民就掀帘子进来了。
“藏什么呢?”
“臣妾在理东西。”杨意欢把柜门合上,转过身来笑得一脸坦然。
李世民没追问,在榻上坐了,自己倒了盏茶,喝了一口才说:“旨意下了。太子迁襄城那儿,高阳也去,临川帮着襄城。”
杨意欢点头:“臣妾听说了。陛下这法子好。”
“好什么?”
“高阳公主性子太野,房遗爱管不住她,襄城公主稳重,压得住。太子去姐姐家住一两年,换个环境,讲官们天天在他耳边念叨祖宗礼法,换个姐姐念叨念叨家常里短,没准儿还听得进去些。”她顿了顿,“再说了,太子离后宫远点,武媚娘那事……不就少了一半的隐患嘛。”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倒会替朕找补。”
“臣妾说真的。不过陛下,”杨意欢凑近些,压低声音,“您让高阳公主也去,不怕她把太子带野了?”
“襄城镇得住她。再说了,”李世民把茶盏搁下,“高阳那丫头,朕早就想收拾她了。让她去襄城府里住着,房遗爱还能松快几天。”
杨意欢想起史书上高阳公主跟辩机和尚那档子事,心里叹了口气,没接话。
李世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武媚娘,朕已经让人把她从才人宫调到掖庭局去管文书了。离东宫远,离甘露殿也远。”
杨意欢愣了一下:“掖庭局?管文书?”
“让她抄抄写写,安分待着。她要真有本事,在哪儿都能出头;要是没本事,就在掖庭局待一辈子。朕不杀她,朕要看看,她这辈子没了李治,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杨意欢眨眨眼:“陛下这是……考验她?”
李世民冷笑了一声:“朕考验她?朕是给李治那小子提个醒。等他搬去襄城府里住着,朕会让他知道,他老子给他留了多大一个坑,他要是自己不长眼往里跳,那就别怪朕不客气。”
杨意欢听着这话,忽然觉得李世民这爹当得也够累的。她凑过去给他捏肩膀,一边捏一边说:“陛下英明。不过臣妾多嘴一句——武媚娘去了掖庭局,您让谁盯着她?”
“朕让王德安排了人。怎么,你有想法?”
杨意欢笑了笑:“臣妾想着,掖庭局管文书的人得跟东宫那边有点来往,才能知道太子的动向。陛下不如找个稳妥的,明面上是掖庭局的管事,暗地里替您看着武媚娘和东宫之间的动静。”
李世民偏头看她:“你这是在给朕荐人?”
“臣妾不敢。臣妾就是随便一说。”
李世民把她从背后捞到怀里,捏了捏她的脸:“你随便一说,朕随便一听。行了,这事朕心里有数。你接着藏你的东西吧。”
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明儿晚上朕过来,你给朕放那个《武则天称帝篇》。”
杨意欢笑容僵在脸上:“陛下您真要看啊?”
“看。朕倒要瞧瞧,朕的才人怎么当上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