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偏殿的晨光来得比别处早。
杨意欢卯时便醒了,窗纸透进一层薄薄的白。她躺了一会儿才起身,昨夜的被褥是新的,枕上有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大约是正殿那边换季时匀过来的。她披衣坐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还没完全褪去睡意的脸,眉眼间那点天然的明艳被晨光一衬,倒显得比昨日在骊山上更分明些。
宫人端了热水进来伺候梳洗,杨意欢摆摆手让她们退到外间。门一合上,她垂眸,指尖虚虚一捻,一缕极细的泉水从指腹渗出来,无色无味,只在指尖聚成一颗豆大的水珠。她把水珠按在昨夜睡前被香炉烫了一下的手背上,凉意沁进去,那片红痕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灵泉空间跟了她十五年,她到现在也没完全摸透这东西的边界。能催草木,能愈小伤,泉水蓄在不知哪一处虚空里,取之不尽。外祖母杨丽华生前见过她用,只摸着她的头说了一句“莫让人瞧见”,便再没过问。
杨意欢收了手,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甘露殿偏殿的宫人比才人宫那边多出一倍,她昨夜数过,光伺候梳洗的就有四个,个个低眉顺眼,话少得像锯了嘴的葫芦。李世民安排得仔细,也安排得明白——这地方住进来容易,想不被人盯着,难。
早膳摆上来的时候,外头有人报:“贤灵宫杨淑妃遣人送了一匣子点心,说请杨才人尝尝。”
来的是杨淑妃身边的大宫女素问,笑盈盈地行了礼,把匣子搁在桌上,也不急着走,眼睛不着痕迹地往偏殿四处扫了一圈。“淑妃娘娘说,才人刚进宫,怕饮食上不惯,这匣子是娘娘自己小厨房做的,让才人先垫垫。娘娘还说——”素问顿了一下,笑意收了几分,“娘娘说,才人今日若得空,午前去一趟贤灵宫,娘娘想跟才人说说话。”
杨意欢点头应了,让宫人抓了一把金瓜子给素问。素问推辞了一下便收了,临走时又回头补了一句:“娘娘特意吩咐,让才人不必急着备什么礼,人去就行。”
这句话里的意思,杨意欢听懂了。不必备礼,意思是今天这趟不是外甥女拜见姨母的寻常走动。杨淑妃想先看看她这个人。
素问走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又有人来了。这回是韦贵妃宫里的掌事太监,话比素问少得多,只站在偏殿门口传了一句:“贵妃娘娘说,新入宫的御妻们今日巳时在干祥宫学规矩,杨才人既居甘露殿,身份不同,去不去全凭才人自己掂量。”
掂量。杨意欢把手里的银勺搁下来。
这个措辞有意思。去,是把自己摆回才人堆里听韦贵妃训话;不去,便是仗着甘露殿偏殿的恩宠不把代行后宫的韦贵妃放在眼里。才进宫第二天,两条路都是坑。
她想了想,对那太监说:“劳烦回贵妃娘娘,臣妾稍后便到。”
太监走了之后,伺候她梳头的宫女手都紧了紧,小声说:“才人,您真去?贵妃娘娘那……”
杨意欢对着镜子正了正发间的银钗,语气平平的:“在甘露殿待着不去,才是给她递话柄。”
巳时,干祥宫正殿。
新入宫的御妻们站了满满一屋子,才人、宝林、御女、采女,按位份排下来,杨意欢的位置在才人那一排的最末——按规矩本该如此。可她进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先落在她身上,再移到她身后跟着的两个甘露殿宫人身上。那两个宫人穿的虽是偏殿宫装,站的位置却比才人宫跟来的宫女靠前了一步。
萧蔷站在才人一排的最前头,看见杨意欢进来,嘴角往下一撇,声音不高不低地递过来一句:“杨才人来得可真早,我们还当甘露殿偏殿住着,就不用来干祥宫了呢。”
杨意欢没接话,只按着位份站好,目光平视前方。韦贵妃还没到,殿里嗡嗡的低声议论像夏日里的蚊蚋,在她耳边绕来绕去。她听见身后有人用气声说“三朝血脉”“骊山”“偏殿”这些词,零零碎碎的,拼起来无非是一个意思:这人凭什么。
韦贵妃到得比时辰晚了一刻。她穿一身绛紫宫装,头上步摇不摇,款款走进来的时候满殿肃然。目光扫过众人,在杨意欢身上停了一停,随即坐下,声音不疾不徐:“都来了?那就开始吧。今日学的是觐见礼和侍寝规矩。”
侍寝规矩四个字出来,殿里几个年轻御女脸都红了。萧蔷更是抬了抬下巴,眼风往杨意欢那边飘。
韦贵妃把一套觐见的跪拜礼讲完,让众人两两对练。她自己坐在上首喝茶,忽然点了一个名字:“杨才人。”
杨意欢出列。
“你昨日在骊山见过大家?”韦贵妃的语气像是随口问的,“听说大家回来还特意问了你的出身。”
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炭裂的细响。这话问得寻常,意思却不寻常。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杨意欢屈膝行礼,答得不紧不慢:“回贵妃娘娘,臣妾昨日在骊山偶遇吴王殿下,说了几句话。至于大家那边,臣妾入宫之后才得以觐见天颜,旁的事不敢妄揣。”
她把“偶遇吴王”和“觐见天颜”拆得干干净净,一个字没提自己跟李恪说了什么,也一个字没提李世民在骊山上看见她的事。韦贵妃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还想再问,杨意欢已经退回了队列里,规规矩矩地站好,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韦贵妃看了她一会儿,笑了,转过去继续讲规矩。
散的时候,郑婉言凑过来,小声说:“杨才人,贵妃娘娘方才问话,你答得可真稳。”杨意欢对她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走出干祥宫大门时,身后萧蔷的声音追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尖利:“有什么好稳的,甘露殿偏殿住着,大家又没见过几面,真当自己飞上枝头了。”
杨意欢脚步没停。她拐上往贤灵宫去的甬道,甘露殿的两个宫人一左一右跟在后头,把萧蔷那几句话隔在了身后。
贤灵宫里,杨淑妃正对着窗子绣一幅帕子。
杨意欢进去行礼,杨淑妃没让她跪完就抬手叫起,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第一句话是:“昨日在骊山,你跟吴王说了什么?”
杨意欢心里叹了口气。这宫里的人问话,怎么都从骊山开始。
她把对李恪说的那番话大致复述了一遍。说到“姑母”两个字时,杨淑妃手里的针停了。
“你让他叫我一声姑母?”杨淑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论辈分,臣妾确是他的姑母。”
杨淑妃放下绣绷,挥手让屋里伺候的人都退出去。门合上之后,她看着杨意欢,目光比方才沉了许多:“意欢,你外祖母把你送进宫来,不是让你来当姑母的。吴王的事……你以后少沾。”
杨意欢抬起头,迎上姨母的目光。
“臣妾没想沾吴王的事,”她说,“臣妾只是觉得,他该知道自己先是李家的儿子。姨母这些年对他说的那些话,臣妾斗胆猜一猜——是不是总在教他怎么当隋炀帝的外孙?”
杨淑妃的嘴唇抿紧了。
屋里静了好一阵。杨淑妃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无奈,也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你比你外祖母胆子还大。”她重新拿起绣绷,针线又开始走,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温吞,“行了,回去歇着吧。甘露殿偏殿晚上炭火足,你怕冷的话……算了,这话轮不到我嘱咐。”
杨意欢起身要走,杨淑妃又叫住她:“等等。今日干祥宫的事我听说了。韦贵妃那边,你既已去了,以后就别躲。她这人,你越躲她越疑。还有——”杨淑妃的针尖在帕子上点了点,“才人宫那些新来的,你离远些。萧蔷她爹是皇亲,家里宠得不知天高地厚,迟早要吃亏。你别跟她搅在一处。”
杨意欢一一应了,退出贤灵宫。走在回甘露殿的路上,素问从后面赶上来,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小的暖手炉:“淑妃娘娘说,偏殿大,炭盆未必暖得到边角,让才人揣着这个。”
杨意欢低头看看手里的暖炉,铜胎珐琅的,小巧精致,炉壁上刻着一枝缠枝莲。她攥紧了,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回到甘露殿偏殿时,天色还早。她刚坐下喝了一口水,外头宫人通报:“吴王殿下遣人送了一方砚台来,说给姑母请安。”
杨意欢一口水差点呛住。
来人是个小太监,捧着一方澄泥砚,规规矩矩搁在桌上就退走了。砚台底下压了一张短笺,上面只有一行字,笔锋峭拔:“姑母教诲,恪记下了。”
杨意欢把短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烛台上烧了。砚台她收进了柜子里——东西本身没什么,吴王给姑母送一方砚台,说出去挑不出大错。但在这个当口送,李恪的心思比她想的要活。
她坐在窗边,看着甘露殿正殿方向的灯火渐渐亮起来,心里盘算着:今日干祥宫一场,韦贵妃的面子给了,姨母这边也见了,才人宫那边算是结下了梁子。甘露殿偏殿这个位置,住着是恩宠,也是靶子。
外头忽然传来内侍拖长的通报声:“大家往偏殿来了——”
杨意欢起身理了理衣裳,忽然想起一件事:方才在干祥宫学规矩时,韦贵妃问骊山的事,她答得滴水不漏,但李世民昨夜已经问过她一遍了。今天再来,他要问什么?
门被推开,李世民迈进偏殿,手里捏着一份折子,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随意得很:“今日干祥宫学规矩,学了什么?”
杨意欢行礼的动作做到一半,听见这话,心里转了个弯。她直起身,答:“回陛下,学了两样——跪得稳,答得快。”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把折子往桌上一搁。
“那你答得快给朕听听,”他在榻上坐下,自己倒了一盏茶,“李恪那方砚台,你收是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