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光未晚,予你恪扬
第六十五 章
大院茶室暖意融融,隔绝了窗外冬日的寒凉。
一室长辈与夫人静静坐着,听完程彤满心的无力与为难,茶室里久久一片沉默。人人都看着向来从容自若、万事皆能稳妥化解的程彤眼底透出疲惫,心底皆是一片心疼。
这些日子,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李恪扬公事上依旧沉稳果决,开会、核查、督办所有事务一丝不苟,半点差错都无,在外依旧是人人敬畏、值得托付的领头人。
可只有亲近的人知道,他夜里早已不得安宁。夜夜惊梦,次次冷汗,攥着程彤不肯松手,睡得浅、心神绷得极紧。长久下来,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整个人都透着压抑的脆弱。
阎老沉吟许久,率先开口打破沉寂,语气厚重温和。
“彤彤,你不用为难,也不用自责。这件事,从来不是你的问题。”
“恪扬身居高位,一辈子紧绷自律,肩上扛着整个体系的责任,事事追求完美,唯独在你这件事上,用情太深、执念太重。他不是不信你,是太珍惜你,珍惜到不敢有一丝侥幸,夜夜心里悬着一份惶恐。”
刘老缓缓点头,接过话茬,语重心长。
“普通人的爱,是顺其自然。他的爱,是患得患失。他亲眼见过自己屡屡失控发脾气,次次都是你包容、规劝、等候,他心里一直记着自己的不足,总觉得亏欠你太多。潜意识里,总怕你终有一日耗尽心神,选择离开。日思夜虑,才会夜夜成梦,反复纠缠。”
一位退休老领导轻声叹道:
“心魔不是一句两句安慰就能解开的。他那日半夜不告而别,是崩溃的临界点。如今反复入梦,是心底的不安彻底翻涌了上来。他嘴上不说,日日克制,实则心底早已积攒了太多压力。”
两位老夫人拉着程彤的手,温柔宽慰,字字贴心。
“好孩子,你已经做得无可挑剔。换做任何一个人,一次次包容他的脾气,一次次稳住他的情绪,一次次等他清醒、懂事,早就累了、倦了。是他自己心里过不了那道坎,与你无关。”
“他清醒的时候,比谁都懂、比谁都听话,比谁都珍惜你。可夜里心神涣散,藏在心底的害怕就全部冒出来,困住他,折磨他。”
周围一众现任、退休夫人们也纷纷附和,轻声劝慰。
“我们看着你们一路走来,你陪他熬过最难的公务期,帮他改掉一身戾气,守着他、护着他的家。全城所有人都知道,你绝不会走。”
“只是他自己不肯放过自己,总揪着自己的缺点,总怕留不住你。”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通透,点破了李恪扬藏在心底最深的症结。
程彤静静听着,心头积压多日的无力感稍稍松动,却依旧满心发愁。
“我懂他的害怕,也从来没有怪过他。”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无奈。
“我每天睡前都会跟他说话,告诉他我会一直在,告诉他我认定这个家、认定他。他白天听得清清楚楚,句句点头应下,可一到夜里,梦境依旧反复。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做才能让他彻底安心。”
话音才落,茶室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李恪扬推门进来,一身风尘,显然是听说他们聚在这里,便直接寻了过来。他站在门口,略顿了片刻,才缓步走到众人当中,脸上是掩不住的倦色。
满室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一时静了下来。
他没有绕弯,也没有故作坚强,声音低哑,直接开口,对着程彤,也对着两位老将军、在座所有老领导。
“如果实在没有别的办法,要不然,就试试安眠药。至少能让我睡沉一点,不再一遍一遍掉进那个梦里。”
这句话一落,程彤猛地抬眼,脸色瞬间紧了。不等长辈开口,她便往前半步,声音里压着藏不住的急。
“不行,绝对不行。”
她盯着他,目光又沉又坚定。
“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的底子本就熬不住这些。要是靠安眠药硬压下去,身体先垮了怎么办?你还要去现场核查,要开会,要跑外勤。万一在外头昏沉、反应跟不上,真出一点什么事,我是要崩溃的。我宁愿夜夜陪着你醒,陪着你熬,也不能让你拿身子去换一夜假安稳。”
阎老眉头重重一拧,沉声接话。
“恪扬,彤彤说得对。这哪是办法,这是在赌。你肩上担子这么重,头脑必须时刻清醒。靠药物把梦压下去,压得住睡眠,压不住心里那根刺。万一昏沉乏力,在外执行公务出了岔子,那不是一件小事。”
刘老也跟着摇头,语气严肃。
“心病,就要用心来治,不能简单用药把它捂住。药能哄住睡眠,哄不住你这颗悬着的心。到时候,若是伤了身子,反倒添上另一层麻烦,叫彤彤两头担惊受怕。”
一位退休老领导缓缓开口。
“再说,这种东西一旦沾久了,容易形成依赖。到时候,没有它就更睡不成,恶性循环,把人彻底拖垮。你想想,要是在外调研、下乡,人昏昏沉沉,连判断都不稳,那风险多大。”
两位老夫人也跟着劝,声音里满是心疼。
“孩子,别往这个路子上想。彤彤怕的,哪里只是你身体不舒服。她是怕你独自在外,出了事,连她都不在旁边。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她哪里扛得住。”
“我们都知道你夜夜被梦折磨得苦,可再苦,也不能挑这种铤而走险的法子。”
李恪扬垂着眼,指尖轻轻攥了攥。他原以为,这是一条最简单直接的路,想躲开那些一遍一遍袭来的离别幻象,却没有细想背后藏着的凶险。被程彤这样断然一拒,再听满屋子长辈的劝,那一点仓促冒出来的念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抬眼看向程彤,看见她眼底那一层被惊出来的慌,心里便软了,也悔了。
“是我想得太简单。我只想着,别再反复做那个梦,别再拖着你一起熬,忘了还有这些风险。”
程彤望着他,紧绷的神色稍稍松了一点,可语气依旧没有半分退让。
“我不怕熬。我怕的是,你拿自己当赌注。只要人好好的,哪怕我们要花很久,哪怕一夜一夜慢慢磨,总有解开的时候。可要是你把身体搭进去,万一在外头出事,我真的承受不住。”
阎老稍稍放缓声音,重新落回方才商议的主意。
“好了,这个念头就此打住。咱们还是按刚才说的来。我们这一帮人,一起帮你把这心结摊开,帮你把这份心安稳稳落下来。不靠药,靠我们,靠彤彤,靠你自己慢慢信。”
窗外,冬日的天光慢慢斜下来,茶室里那一阵因为安眠药而起的紧张,慢慢散开,又重新落回那份沉甸甸的、要一起陪他渡过去的心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