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苏晚宁推开米店后门时,挂钟的秒针正跳过这个数字。屋里没开灯,只有墙缝里漏进一丝月光,落在破桌上。她摸到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截削好的粉笔,在桌板背面写下四个字:
伞要换骨。
笔尖停顿了一下。
四个小时前,周明把那张纸条塞进她手里。铅笔字,很轻,像怕被人从纸背透过去看穿——三日后,凌晨四点,城南机场。没有署名,没有暗号。
她不知道周明是谁。老陈死了,这个人从雾里走出来,接替了联络人的位置,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真的,却又处处透着不对劲。
但她知道一件事:三日后,凌晨四点,城南机场会有轰炸。
在那之前,她必须活着。陆砚也必须活着。
……
晚上七点多,城南死胡同。
苏晚宁站在废弃裁缝铺的后门外,手指在门板上叩出三长两短的闷响,停顿两秒,再叩一下。
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周明半张脸隐在门后,眼镜片反着冷光。
"进来。"
屋内没开灯,只有桌上一盏煤油灯如豆般摇曳。周明反手插上门栓,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封电报,推到她面前。
苏晚宁没有立刻看,先扫了一眼窗缝——那里塞着旧棉花,透不进光。她才拿起电报,指尖触到纸面,冰凉。
"城南机场,三日后,凌晨四点。"她扫完,声音压得极低,"二十架次以上?"
"至少。"周明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目标是油料库和停机坪。如果得手,空军两个月内别想升空。"
苏晚宁把电报凑到灯焰上,看着它卷曲、发黑,最后化作一撮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防空部署调整了吗?"
"正在调。"周明顿了顿,目光透过镜片锁住她,"但有个麻烦。老陈身上搜出的那份名单,背面有日文批注。"
苏晚宁捏着火柴的手指停住了。
"写的什么?"
"'稻田','空军','可疑'。"周明语速很慢,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特高课今天下午已经开始排查空军内部,姓陆的军官,一个都没放过。"
苏晚宁把火柴梗扔进烟灰缸,火星熄灭。
"必须通知他。"
"集结地已经封锁,茶楼那种机会不会有第二次。"周明说,"你怎么通知?飞鸽传书?"
苏晚宁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我有办法。"
……
空军集结地宿舍。
陆砚坐在桌前,右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左臂的伤口像有蚂蚁在啃噬。桌上摊着一本飞行日志,他盯着纸面,眼神却聚焦在虚空。
脑子里全是昨晚枯井边那个女人的脸。
灰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静得像潭深水。和昨晚那个满脸雨水、按在他枪管上的女人判若两人,但这双眼睛,他绝不会认错。
尤其是她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像一条细蛇藏在袖口下。
"笃笃笃。"
敲门声很轻,带着试探。
"进。"
卫兵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眼神有些古怪:"陆少尉,门口有个卖花的老太太塞给我的,说是您老家亲戚寄来的急件。"
陆砚接过信。信封泛黄,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他的名字和军衔。字迹工整娟秀,他不认识,但笔锋里的力道让他心头一跳。
他当着卫兵的面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信纸,上面画着一幅拙劣的简笔画:一片稻田,田埂上站着个穿蓝布衫的人,手里撑着一把伞。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三日,凌晨四点。
陆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苏晚宁的字迹。昨晚她在药包上写标注时,那个"四"字的最后一笔总是习惯性地向上挑。
"稻田"——代号可能暴露。
"伞"——有准备,不用慌。
"三日,凌晨四点"——轰炸时间确认。
但他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的目光落在信封封口处。那里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硬邦邦的,嵌在纸纤维里。
不是蜡封,是干涸的血。
"信里写了什么?"卫兵还在门口站着,目光扫过信纸。
"家书。"陆砚面色如常地把信折好,塞进上衣贴近心脏的口袋,"我母亲寄来的,说家里老宅漏雨了。"
卫兵点了点头,带上门走了。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
陆砚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往外走。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眉心微跳,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陆少尉,你去哪?"门口的卫兵下意识拦住他。
"医务室,换药。"陆砚晃了晃右臂,"疼得睡不着。"
"现在?天都黑了。"
"伤口疼,有问题?"陆砚停下脚步,眼神冷冷地扫过去。
卫兵被他看得一怔,侧身让开了路。
陆砚走出宿舍,没有去医务室,而是拐向了集结地后墙。他翻过墙,落地时踩进一片松软的泥里——菜地刚浇过水。他咬着牙没出声,沿着墙根摸到那扇小门,推了出去。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落叶在地上跑。
墙上用粉笔画了一个极淡的箭头,指向北方。箭头旁边,还有一行几乎被风吹散的粉笔字:"泥"。
陆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又看了一眼地面。
他跟着箭头走,穿过两条巷子,来到一间废弃米店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丝煤油味。
他推开门。
苏晚宁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在削一根木棍。听到动静,她头也没抬。
"坐。"
陆砚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你怎么进来的?"
"菜地那扇门,钥匙是老陈生前留下的。"苏晚宁把削好的木棍放在桌上——那其实是一截伪装成木棍的粉笔,"周明给我的。"
"你疯了。"陆砚压低声音,"集结地周围都是暗哨,你就这么大摇大摆走进来?"
"我没被抓住。"苏晚宁打断他,"坐下。"
陆砚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如炬:"你的代号暴露了。"
苏晚宁手一顿。
"日军在老陈的名单上发现了日文标注,指向你。特高课今天下午开始排查空军内部人员。"她直截了当地说。
陆砚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
"我知道。"他说,"我收到你的信了。"
"那幅画你能看懂?"
"看懂了。"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信封上的血。"陆砚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谁送的信?"
苏晚宁沉默了两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
"一个交通员。"
"伤得重吗?"
"不轻。"
"他在哪?"
"安全的地方。"
"苏晚宁。"陆砚的声音沉了下来。
她抬起头。
"他在哪?"陆砚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你让我看信,说明送信的过程很重要。那个交通员是不是知道什么别的情报?还是说……这封信本身就是个诱饵?"
苏晚宁看了他很久,眼神复杂。
然后她松开按在桌下的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推到陆砚面前。
"他送的不只是你的信。"
陆砚展开纸。是一份日军内部文件复印件,上面盖着特高课的印章,内容很短:
"代号'稻田'已锁定。空军陆姓少尉,左臂有伤,三日内密切监视。若确认通敌,就地处置。"
文件下方,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另:蓝衣女谍仍在城中,与'稻田'有关联,一并清除。"
陆砚把纸放回桌上,指尖在"蓝衣女谍"几个字上点了点。
"他们知道我们有关联了。"
"嗯。"
"你怎么拿到这份文件的?"
"周明安排的。特高课内部有我们的人。"
陆砚盯着她,目光锐利得像刀:"周明可信吗?"
苏晚宁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轻微,但陆砚看见了。
"我的联络人。"她说。
"老陈刚死,他就有了内线?"陆砚说,"这内线来得太巧了。"
苏晚宁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陆砚明白了。
"他不是普通联络人。"
"陆砚。"苏晚宁的声音冷了下来,"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三日后,凌晨四点,城南机场会有轰炸。你的任务是确认防空部署已经调整,确保油料库和停机坪的安全。"
"我的任务?我现在被停飞了,怎么确认?"
"你想办法。你是空军少尉,就算停飞,也有权限进入指挥部。你去找陈宗岳,告诉他情报是真的,让他调整部署。"
"他会信我?"
"他必须信。因为如果他不信,三日后机场被炸,他就是罪人。"
陆砚也站起身。
"那你呢?"
"我另有任务。"
"什么任务?"
苏晚宁看了他一眼:"蓝衣女谍仍在城中。我得让他们找不到我。"
"你要转移?"
"嗯。"
"去哪?"
"不知道。周明会安排。"
陆砚沉默了片刻,突然问:"周明可信吗?"
苏晚宁的动作又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茶楼里那两个特高课便衣。"陆砚说,"他们怎么会那么巧出现在那里?还有,老陈身上的名单,如果是被捕后泄露的,那周明为什么能这么快拿到特高课的内部文件?除非——那份文件本来就是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
苏晚宁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之前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
老陈死了,周明接替。但日军在老陈身上发现了标注"稻田"的名单——这份名单是怎么到日军手里的?
如果是老陈被捕后泄露的,那周明为什么能这么快拿到特高课的内部文件?
除非——
"你在暗示周明有问题。"苏晚宁的声音很轻。
"我在暗示,"陆砚说,"我们都需要小心。包括对你那位'周先生'。"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晚宁迅速吹灭煤油灯,屋里陷入黑暗。她摸到陆砚的手臂,把他拉到门后。她的手很凉,带着淡淡的火药味。
脚步声停在门口。
门被推开。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扫过屋内,最后停在两人身上。
"苏同志?"是周明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在吗?"
苏晚宁从门后走出来,挡在陆砚身前。
"我在。"
周明打开手电筒,照见她,又照见她身后的陆砚,愣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陆少尉也在。"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苏晚宁问。
"我本来在菜地外接应你。"周明直截了当地说,"看见陆少尉翻墙出来,就跟了一路。"
陆砚从门后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跟踪我?"
"我担心苏同志的安全。她一个人来见你,太冒险。"
"那你应该看见,"陆砚说,"我没有带任何人来。"
周明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但我还是担心。"
苏晚宁看着周明。他的表情很平静,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周明。"她说,"特高课那份文件,是谁给你的?"
"内线。"
"哪个内线?"
"你不认识。"
"我想知道名字。"
周明看了她很久。
"苏同志,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如果我必须知道呢?"
周明没有回答。屋里的气氛僵住了,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
陆砚突然开口:
"三日后,凌晨四点。"
周明看向他。
"什么?"
"轰炸时间。你知道了?"
"知道了。"
"防空部署调整的事,你跟指挥部说了吗?"
"说了。陈宗岳正在调。"
"他信了?"
"他必须信。"
陆砚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我回去了。"
他往门口走,经过周明身边时,停了一下。
"周先生。"
"陆少尉请讲。"
"菜地刚浇过水。"陆砚说,"你的脚印比我深两倍。"
周明的脸色变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陆砚没再说话,推门走了。
屋里剩下苏晚宁和周明。
周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晦暗不明。
"他很警觉。"
"嗯。"苏晚宁说,"他是个好飞行员。"
"苏同志。"周明看着她,"你刚才问内线的事。"
"嗯。"
"内线叫'青鸟'。"周明说,"在特高科任职,职位不高,但能接触到部分文件。那份文件是他冒险送出来的。"
"可靠吗?"
"老陈生前和他接过头。老陈信他。"
苏晚宁点了点头。
老陈信他。但老陈已经死了。
"我知道了。"
"苏同志。"周明说,"陆少尉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现在的情况很复杂,我们谁都不能完全信任谁。"
"包括你?"
"包括我。"周明说,"也包括你自己。"
苏晚宁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日军真的锁定了'稻田',又知道你和'稻田'有关联,那他们下一步一定会从你身上入手。"
"他们找不到我。"
"现在找不到。但如果你和陆少尉继续私下见面,迟早会暴露。"
"茶楼那次是意外。"
"不会有第二次。"周明说,"从今往后,你们不要再见面。所有情报通过我传递。"
苏晚宁沉默了片刻。
周明说从今往后不许再见。可今晚他们已经见了。这条规矩,从第一刻起就破了。
"好。"
"你今晚就转移。我安排了一个安全屋,在城北。"
"陆砚呢?"
"他会留在集结地。那里虽然被监视,但至少是明处的危险。比在外面乱跑安全。"
苏晚宁没有说话。
她想起陆砚刚才说的那句话——"你的脚印比我深两倍。"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真心的提醒,还是他在试探周明。
周明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苏晚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