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同志。"
"嗯?"
"你手腕上的疤。"他说,"怎么来的?"
苏晚宁下意识拢了拢袖口。
"小时候被刀划的。"
"哪只手?"
"右手。"
周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苏晚宁站在原地,右手按在左腕上。那道疤在右手腕,不在左手。
她刚才说的是左手。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她走到桌边,摸到那截粉笔,在桌板背面又补了一行字:
"周明知疤。"
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他说错了手。"
她把粉笔塞回怀里,吹灭灯,从后门出去。
城北的安全屋是一间废弃的当铺。苏晚宁推门进去时,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她没开灯,借着月光扫了一眼——柜台还在,地上积着厚灰,墙角堆着几个破木箱。
她走到柜台后面,蹲下身,手指在砖缝里摸索。老陈生前告诉她,当铺柜台第三块砖下面,藏着一把枪和两张假身份证。
摸到了。
她把砖撬开,里面果然有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勃朗宁手枪,子弹六发,还有两张身份证。
她拿起其中一张。照片上的女人穿旗袍,烫了头发,名字一栏写着"林素珍",籍贯江苏,职业中学教员。
苏晚宁把照片上的女人和自己对比了一下。不像。完全不像。
她把枪插进腰后,身份证塞进怀里,又把灰布衫脱下来,换上从木箱里翻出的一件旧旗袍——尺码偏大,但她把腰带系紧,勉强能穿。
头发也拆了,胡乱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
做完这些,她走到柜台后面的镜子前照了照。
镜子里的女人眉眼依旧,但气质变了。灰布衫时的她像个村妇,换上旗袍后,倒真有了几分教书先生的样子。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在靠近。
苏晚宁迅速吹灭手里的火折子,蹲到柜台后面,手按在枪上。
脚步声停在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灯笼,光晕晃了晃,照亮了屋内。
是个男人,穿长衫,戴眼镜,手里还拎着一个皮箱。
他看见柜台后面的苏晚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苏同志?"
苏晚宁没有放松警惕。
"你是谁?"
"周明让我来的。"男人把皮箱放在地上,推了推眼镜,"我叫赵启明,负责接应你转移。"
"周明没告诉我有人来接。"
"临时安排的。"赵启明说,"城北不太平,特高课的人在附近活动。周明让我送你出城,去乡下。"
苏晚宁盯着他。
"你怎么证明你是自己人?"
赵启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苏晚宁接过,借着灯笼的光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四个字:
"伞要换骨。"
是她之前在米店桌板上写的那四个字。
"周明让我背下来的。"赵启明说,"他说只有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苏晚宁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碎,咽了下去。
"走吧。"
赵启明拎起皮箱,转身往外走。苏晚宁跟在后面,手始终按在腰后的枪上。
两人走出当铺,沿着巷子往北走。夜很深,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走了大约十分钟,赵启明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苏晚宁问。
"前面有路障。"赵启明指了指前方,"好像是检查站。"
苏晚宁探头看了一眼。果然,巷口摆着几张桌子,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在盘查过往行人。
"绕路?"她问。
"来不及了。"赵启明说,"他们已经看见我们了。"
苏晚宁深吸一口气。
"按计划来。"
两人往前走,来到检查站前。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拦住他们,目光在苏晚宁身上扫了一圈。
"干什么的?"
"回乡探亲。"赵启明掏出两张通行证,递过去,"我是中学教员,这是我妻子。"
穿制服的男人接过通行证,看了看,又看了看苏晚宁。
"你妻子?"
"嗯。"
"怎么看着面生?"
"刚从江苏过来。"赵启明说,"投奔亲戚的。"
穿制服的男人把通行证还给他,目光却仍停在苏晚宁脸上。
"把帽子摘了。"他对苏晚宁说。
苏晚宁心里一紧。她没戴帽子,但头发用木簪挽着,如果对方仔细检查,可能会发现她耳后有颗痣——身份证照片上没有。
她正要抬手,赵启明忽然开口:
"长官,我妻子最近脸上长了疹子,怕吓着您。"
穿制服的男人皱了皱眉。
"长疹子?"
"嗯,过敏了。"赵启明说,"要不您看通行证就行,照片上的人是她,没错的。"
穿制服的男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挥了挥手。
"走吧。"
苏晚宁松了口气,跟着赵启明往前走。走出十几步后,她听见身后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
"等等。"
两人停住脚步,回头。
穿制服的男人快步追上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照在苏晚宁脸上。
"你右手腕上是什么?"
苏晚宁下意识把右手往身后藏。
"没什么,被蚊子咬了个包。"
"让我看看。"
苏晚宁没有动。
穿制服的男人伸手来抓她的手腕。苏晚宁腰后的枪已经抽出一半——
"长官!"赵启明忽然挡在她身前,"我妻子真的只是过敏!您要是不信,我可以给您看医生证明!"
他从皮箱里翻出一张纸,递过去。
穿制服的男人接过,扫了一眼。是一张诊所开的证明,上面写着"林素珍,面部过敏性皮疹,建议避光静养"。
他看了半天,看不出真假,最终还是挥了挥手。
"走吧走吧。"
两人加快脚步往前走,直到拐进另一条巷子,才停下来喘气。
苏晚宁看着赵启明,眼神复杂。
"你准备得很充分。"
"周明安排的。"赵启明笑了笑,"他说你可能遇到叛查,让我提前准备好。"
苏晚宁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赵启明太镇定了。一个普通交通员,面对检查站时不该这么从容。而且那张医生证明——她刚才瞥了一眼,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周明还不知道她会来城北。
她正想着,赵启明忽然停住脚步。
"到了。"
苏晚宁抬头看了一眼。面前是一间小院,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这是安全屋?"她问。
"嗯。"赵启明推开门,"进去吧。"
苏晚宁走进院子。院里种着几棵枣树,地上落满了叶子。正屋的门开着,里面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还点着一盏油灯。
看起来很正常。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桌子上的油灯,灯芯是新的。
一个废弃的安全屋,为什么会有新灯芯?
"坐吧。"赵启明把皮箱放在桌上,"周明说让你在这里等,明天一早有人来接你出城。"
"你呢?"
"我还有别的任务。"赵启明说,"先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
"对了,苏同志。"
"嗯?"
"周明让我提醒你一件事。"赵启明回头看着她,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奇怪,"他说,你右手腕上的疤,以后最好遮一遮。"
苏晚宁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赵启明笑了笑,推门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苏晚宁站在原地,右手按在左腕上。她刚才对周明说的是左手有疤,但赵启明说的是右手。
赵启明知道真相。
那周明呢?周明是真的说错了,还是故意试探?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盏油灯。灯芯确实是新的,而且灯油还是满的——有人刚添过油。
她放下灯,走到床边坐下,从腰后摸出那把勃朗宁,检查了一下子弹。
六发。
她把枪放在枕头下面,和衣躺下,眼睛盯着屋顶。
窗外传来风声,枣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抓挠。
她睡不着。
赵启明知道她右手有疤。周明说错了。但赵启明是周明派来的。
如果周明是内鬼,那他故意说错,是为了确认赵启明是否真的见过她?
如果周明不是内鬼,那赵启明是怎么知道真相的?
还有那张医生证明——三天前的日期,周明不可能提前准备。
除非……
苏晚宁猛地坐起身。
除非那张证明根本不是周明准备的。
她抓起枪,翻身下床,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院子里静悄悄的。
她轻轻推开门,走到院中,抬头看了一眼屋顶。
屋顶上有人。
她屏住呼吸,慢慢退回屋内,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如鼓。
屋顶上的人没有下来,但也没有离开。
苏晚宁握紧了枪。
她忽然想起陆砚在米店时说的那句话——"我们都需要小心。包括对你那位'周先生'。"
当时她以为陆砚是在试探。
现在她不确定了。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院子里一片漆黑。
苏晚宁靠在门后,枪口对准门口,静静地等着。
她不知道屋顶上的人是谁,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动手。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今晚,她必须活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