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城南茶楼。
苏晚宁先到,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抹灰。她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
坐下后,她侧头往街面看了一眼。两个穿便衣的男人站在茶楼对面,没进来,像在等人。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杯。
三点整,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苏晚宁没有抬头,但余光已经扫到了那个人。
陆砚穿了一件深色夹克,左臂吊着绷带,走路时左腿微跛。他走到桌前,看见对面坐着人,愣了一下。
苏晚宁抬起头。
四目相对。
陆砚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苏晚宁垂下眼,端起茶杯,轻声说:
"茶凉了。"
陆砚在她对面坐下。他的右手藏在桌下,手指按着桌沿。
"换一壶。"
茶楼伙计过来添水,两人都没再说话。等伙计走远,陆砚才压低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
"组织安排的。"苏晚宁把茶杯放下,"裁缝铺断了,现在由周明接手。"
"参谋长跟你说了什么?"
"裁缝铺被端了,店主死了,名单上有你的代号。"陆砚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你送的那份情报,指挥部收到了。"
"他们信了?"
"暂时停飞,等核实。"陆砚顿了顿,"你昨晚怎么脱身的?"
"枯井。"苏晚宁说,"你呢?检查站怎么过的?"
"假证件。"陆砚说,"但撑不了多久。"
苏晚宁沉默了两秒。
"周明让我带份文件给你签字。"
陆砚看着她。
"什么文件?"
"你签了就知道了。"
陆砚没再问。
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伙计,是两个穿便衣的男人,一左一右站在楼梯口,目光扫过二楼。
苏晚宁的后背绷紧了。
陆砚也看见了。他的右手下意识往腰间摸——枪在集结地被收了,他身上什么都没有。
两个便衣开始逐桌查看。
陆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便衣走到他们这桌。
其中一个看了看陆砚吊着手臂,又看了看苏晚宁,问:"两位,喝茶?"
"等男人。"苏晚宁说,"他去茅房了,马上回来。"
便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转向陆砚:"这位先生,面生。"
"我表弟。"苏晚宁说,"从乡下来的,胳膊摔了,带他来看大夫,顺路喝口茶。"
便衣没再问,转身去了下一桌。
走到楼梯口时,其中一个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的桌子。他的目光落在苏晚宁放在桌边的手上,停了半秒,然后才转身下楼。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陆砚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反应很快。"
"习惯了。"苏晚宁说,"他们找的是我。"
陆砚看着她。
"昨晚之后,日军在城里贴了告示,悬赏捉拿一个穿蓝布衫、挎药包的女人。"苏晚宁的语气很平静,"我换了衣服,但脸没变。"
"你得离开城里。"
"走不了。"苏晚宁说,"路口都封了。"
陆砚沉默了片刻,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推到她面前。
"拿着。"
"什么?"
"我的飞行员证件。"陆砚说,"出城的时候,如果遇查,就说是空军家属,去乡下探亲。"
苏晚宁没有接。
"你给了我,你怎么办?"
"我还有别的办法。"
"陆砚。"
"拿着。"他的语气不容拒绝,"命是我欠你的。"
苏晚宁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稳,和昨晚稻田里那个举枪对着她的飞行员判若两人。她没再推辞,接过证件,扫了一眼。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空军制服,眼神冷硬。名字一栏写着"陆砚"。她把证件塞进袖口,指尖按了按,确认它贴紧皮肤。
"债不用还。"她说,"活着就行。"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周明,他穿了一件长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像个来谈生意的商人。
他走到桌前,看见两人,点了点头,目光在苏晚宁脸上多停了一秒。
"陆先生?"
"我是。"
"这是您要签的文件。"周明把文件放在桌上,"签完字,您可以走了。"
陆砚翻开文件,扫了一眼。
是一份情报核实确认书,内容正是苏晚宁送出的那份——城南机场,三日,凌晨四点。
他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周明收起文件,看了苏晚宁一眼,又看了陆砚一眼。
"两位,"他说,"茶钱我付了。该散了。"
陆砚站起身,看了苏晚宁最后一眼。
"保重。"
苏晚宁没有抬头,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确实凉了。
陆砚转身下楼,脚步声渐远。
周明在对面坐下,等陆砚走远了,才低声说:
"他走了。"
"嗯。"
"你刚才很险。"周明说,"那两个便衣,是特高课的。"
苏晚宁放下茶杯。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们看人的眼神不一样。"苏晚宁说,"普通警察看的是脸,特高课看的是手。"
她的手上有茧。常年握枪留下的。普通村妇不会有。
周明的脸色变了。
"你得马上转移。"
"还没到那一步。"苏晚宁说。
她从袖口里摸出陆砚给的假证件,又看了一眼。
她把证件收回去,站起身。
"周明。"
"嗯?"
"陆砚的代号,为什么是'稻田'?"
周明推了推眼镜。
"因为第一次执行任务,他坠机在一片稻田里。"他说,"村民把他藏了三天。从那以后,他就叫'稻田'。"
苏晚宁沉默了片刻。
"我走了。"
她下楼,走出茶楼。
街面上人来人往,阳光照在青石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混进人群,往北走。
袖口里的假证件贴着皮肤,带着一点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