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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烽火归航

下午两点五十,城南茶楼。

苏晚宁先到,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抹灰。她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

坐下后,她侧头往街面看了一眼。两个穿便衣的男人站在茶楼对面,没进来,像在等人。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杯。

三点整,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苏晚宁没有抬头,但余光已经扫到了那个人。

陆砚穿了一件深色夹克,左臂吊着绷带,走路时左腿微跛。他走到桌前,看见对面坐着人,愣了一下。

苏晚宁抬起头。

四目相对。

陆砚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苏晚宁垂下眼,端起茶杯,轻声说:

"茶凉了。"

陆砚在她对面坐下。他的右手藏在桌下,手指按着桌沿。

"换一壶。"

茶楼伙计过来添水,两人都没再说话。等伙计走远,陆砚才压低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

"组织安排的。"苏晚宁把茶杯放下,"裁缝铺断了,现在由周明接手。"

"参谋长跟你说了什么?"

"裁缝铺被端了,店主死了,名单上有你的代号。"陆砚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你送的那份情报,指挥部收到了。"

"他们信了?"

"暂时停飞,等核实。"陆砚顿了顿,"你昨晚怎么脱身的?"

"枯井。"苏晚宁说,"你呢?检查站怎么过的?"

"假证件。"陆砚说,"但撑不了多久。"

苏晚宁沉默了两秒。

"周明让我带份文件给你签字。"

陆砚看着她。

"什么文件?"

"你签了就知道了。"

陆砚没再问。

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伙计,是两个穿便衣的男人,一左一右站在楼梯口,目光扫过二楼。

苏晚宁的后背绷紧了。

陆砚也看见了。他的右手下意识往腰间摸——枪在集结地被收了,他身上什么都没有。

两个便衣开始逐桌查看。

陆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便衣走到他们这桌。

其中一个看了看陆砚吊着手臂,又看了看苏晚宁,问:"两位,喝茶?"

"等男人。"苏晚宁说,"他去茅房了,马上回来。"

便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转向陆砚:"这位先生,面生。"

"我表弟。"苏晚宁说,"从乡下来的,胳膊摔了,带他来看大夫,顺路喝口茶。"

便衣没再问,转身去了下一桌。

走到楼梯口时,其中一个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的桌子。他的目光落在苏晚宁放在桌边的手上,停了半秒,然后才转身下楼。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陆砚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反应很快。"

"习惯了。"苏晚宁说,"他们找的是我。"

陆砚看着她。

"昨晚之后,日军在城里贴了告示,悬赏捉拿一个穿蓝布衫、挎药包的女人。"苏晚宁的语气很平静,"我换了衣服,但脸没变。"

"你得离开城里。"

"走不了。"苏晚宁说,"路口都封了。"

陆砚沉默了片刻,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推到她面前。

"拿着。"

"什么?"

"我的飞行员证件。"陆砚说,"出城的时候,如果遇查,就说是空军家属,去乡下探亲。"

苏晚宁没有接。

"你给了我,你怎么办?"

"我还有别的办法。"

"陆砚。"

"拿着。"他的语气不容拒绝,"命是我欠你的。"

苏晚宁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稳,和昨晚稻田里那个举枪对着她的飞行员判若两人。她没再推辞,接过证件,扫了一眼。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空军制服,眼神冷硬。名字一栏写着"陆砚"。她把证件塞进袖口,指尖按了按,确认它贴紧皮肤。

"债不用还。"她说,"活着就行。"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周明,他穿了一件长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像个来谈生意的商人。

他走到桌前,看见两人,点了点头,目光在苏晚宁脸上多停了一秒。

"陆先生?"

"我是。"

"这是您要签的文件。"周明把文件放在桌上,"签完字,您可以走了。"

陆砚翻开文件,扫了一眼。

是一份情报核实确认书,内容正是苏晚宁送出的那份——城南机场,三日,凌晨四点。

他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周明收起文件,看了苏晚宁一眼,又看了陆砚一眼。

"两位,"他说,"茶钱我付了。该散了。"

陆砚站起身,看了苏晚宁最后一眼。

"保重。"

苏晚宁没有抬头,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确实凉了。

陆砚转身下楼,脚步声渐远。

周明在对面坐下,等陆砚走远了,才低声说:

"他走了。"

"嗯。"

"你刚才很险。"周明说,"那两个便衣,是特高课的。"

苏晚宁放下茶杯。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们看人的眼神不一样。"苏晚宁说,"普通警察看的是脸,特高课看的是手。"

她的手上有茧。常年握枪留下的。普通村妇不会有。

周明的脸色变了。

"你得马上转移。"

"还没到那一步。"苏晚宁说。

她从袖口里摸出陆砚给的假证件,又看了一眼。

她把证件收回去,站起身。

"周明。"

"嗯?"

"陆砚的代号,为什么是'稻田'?"

周明推了推眼镜。

"因为第一次执行任务,他坠机在一片稻田里。"他说,"村民把他藏了三天。从那以后,他就叫'稻田'。"

苏晚宁沉默了片刻。

"我走了。"

她下楼,走出茶楼。

街面上人来人往,阳光照在青石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混进人群,往北走。

袖口里的假证件贴着皮肤,带着一点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