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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烽火归航

天亮了,雨停了。

城墙根下的积水还没退,踩上去能听见鞋底挤水的声音。苏晚宁换了身衣服——粗布短褂,黑布裤,头发盘成妇人髻,脸上抹了点锅底灰。蓝布衫和药包都留在了枯井里,她现在看起来像个逃难到城里的乡下女人,和巷子里那些蹲在墙根等活的人没什么两样。

她沿着城墙走,眼睛扫过街面。

路过报栏时,她停了一下。

报栏前围了几个人,在看当天的报纸。苏晚宁站在人群后面,目光扫过标题——日军占领某地、伪政府发表声明、某商店开业。

然后她看见了右下角那则寻人启事。

"寻胞妹,年廿二,昨于城南失散。有知情者请至城南旧裁缝铺告知。"

城南旧裁缝铺——昨晚被搜了。

苏晚宁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半秒,移开。

她转身离开报栏,走了两条街,确认没人跟着,才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里有个馄饨摊,摊主是个老头,正低头包馄饨。苏晚宁走过去,要了一碗。

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舀了一勺汤浇进碗里。

苏晚宁坐下,拿起勺子搅了搅。汤面上浮着几粒虾皮,没有葱花。

她放下勺子,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压在碗边。

"不要葱。"

老头眼皮都没抬:"今天葱卖完了。"

苏晚宁低声问:"裁缝铺的人呢?"

"昨晚半夜拖出去的,三枪。"老头的声音很轻,手上的动作没停。

"谁发的报纸?"

"不知道。"老头把一碗馄饨端给旁边的客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但有人让我带句话——'稻田那边还没干净。'"

苏晚宁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人在哪?"

老头用下巴指了指巷子深处:"往里走,第三个门,敲四下。"

苏晚宁起身,往巷子里走。

第三个门是扇破木门,门板上有几道刀痕。她抬手,敲了四下。

门开了。

开门的人穿灰色长衫,戴眼镜,像个教书先生。他看见苏晚宁,愣了一下,迅速把她拉进去,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把门关上。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那份折叠的报纸,折痕处还沾着一点没干的油墨。

"口令。"男人说。

苏晚宁看着他:"什么口令?"

男人盯着她,手慢慢伸向桌下。

"老陈昨晚死了。"苏晚宁说,"他没说口令。但我认得你桌上的报纸——油墨还没干,今早刚印的。能拿到印刷厂的人,不会是日本人的狗。"

男人没立刻收手。他的手指在桌下停了两秒,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然后他慢慢把手抽回来,桌上多了一把勃朗宁,枪口朝下。

"周明。"他说,"组织上派来接替老陈的。"他推了推眼镜,指尖沾着墨,"这条启事是今早登的。老陈昨晚被捕前留的后手——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提前安排了人在报馆。裁缝铺已经被端了,这条启事本身就是信号:老陈不在了,看报的人往巷子里走。"

苏晚宁没说话。

"你的情况我了解一些。"周明把枪收进抽屉,"现在有个紧急任务。"

"说。"

"城郊稻田有个飞行员失联。"周明看着她,"我们查到,他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城南机场附近的稻田。"

"叫什么?"

"陆砚。"

同一时间,空军临时集结地。

陆砚坐在医务室的床上,右臂吊着绷带,左臂的伤口重新处理过。军医正在给他缠最后一圈纱布,他盯着窗外,脑子里反复翻着那张日文纸条。

门被推开。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卫兵。

"陆砚?"

"道。"

中年男人打量了他一眼:"我是陈宗岳,空军指挥部参谋长。你的飞行日志收到了,坠机原因在查。但在此之前,有个事需要你确认。"

陆砚坐直了身子。

陈宗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译电稿,字迹潦草,上面用红笔圈了几处坐标。

"今早收到一份匿名电报,内容和你飞行日志里记录的日军动向,有三处对得上。"陈宗岳盯着他,"送电报的人,你认识吗?"

陆砚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他想起稻田里那个女人——她按在他枪管上的手指很凉。

他看了纸半秒,抬眼。

"不认识。"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记忆。

陈宗岳看了他几秒,没说话。

"这份电报的真实性还需要核实。"陈宗岳收起纸,"但在核实之前,你暂时停飞。伤好了再说。"

"参谋长——"

"这是命令。"陈宗岳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还有,昨晚城南有个裁缝铺被端了,店主死亡。他身上搜出一份名单,里面有你的代号。"

陆砚的血液凉了一瞬。

"从今天起,你不要离开集结地。任何人来找你,都不要见。"

门关上。

陆砚坐在床上,盯着自己的左手腕。

纱布还在。他没敢碰那个结。

她那边,可能已经暴露了。

门外的卫兵换了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