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小了,巷子里的水漫过脚踝。
苏晚宁贴着墙根走,鞋底踩在碎瓦上,声音压得极低。她绕开两条主干道,专挑断墙和破屋之间的缝隙穿行。袖口里的油纸换了位置——从左腰内侧,用别针别在衬裙上。
第三个路口,她停下。
前方十米,一个日军哨兵靠在电线杆上抽烟。烟头在雨雾里一亮一灭。
苏晚宁没有退。退,反而引人注意。
她蹲下身,从药包里摸出一块脏布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泥水,又把头发扯散几缕,然后站起身,装作迷路的样子,朝哨兵走了两步。
哨兵抬头,枪口抬了半寸。
苏晚宁立刻停住,用苏北口音喊了一句,声音又尖又哑:
"太君,我找我家男人……他跑丢了……"
哨兵皱了皱眉,挥了挥手,让她滚。
苏晚宁低头,转身,往相反方向走。走出二十米,拐进窄巷,脸上的哭腔瞬间消失。
裁缝铺在巷子尽头。
门板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苏晚宁站在门外,没有立刻敲门。她先抬头看二楼窗户——窗帘拉得严实,窗台上摆着一盆枯死的兰花。
安全信号还在。
她抬手,叩了三下。
两短,一长。
门内没有动静。
她又叩了一次,节奏不变。
三秒后,门板拉开一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里看她。
"修衣服?"
"不修,取。"
门开了。
里面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对襟褂子,手里捏着一把裁缝剪刀。他迅速把苏晚宁拉进去,门在身后关上,落了栓。
苏晚宁从衬裙里取出油纸包,递过去。男人拆开,扫了一眼,手指顿住了。
他抬头看她。
"城南机场?"
苏晚宁点头。
"伪政府秘书处的人用命送出来的。"
男人没再说话,转身进了里屋。电报机的滴答声很快响起来,短促、密集,一下接一下。
苏晚宁站在外屋,耳朵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雨声、远处偶尔的犬吠、更远处模糊的炮声——一切正常。
但她心里不踏实。
太顺利了。
里屋的电报声停了。
男人出来,脸色比刚才更沉。
"发出去了。"他说,"但有个问题。"
"说。"
"城南所有出城路口都封了。你走不了。"
苏晚宁没马上说话。
"后门。"
"后门也封了。"男人顿了顿,"他们不是搜人,是在找一份情报。"
苏晚宁没动。
情报泄露了。
"多久?"
"最多半小时,这片街区就会被围。"男人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钥匙,塞给她,"隔壁药铺,后院有口枯井,井壁上有暗格,你先躲进去。天亮前我派人接你。"
"你呢?"
"我留下。"男人笑了笑,拿起裁缝剪刀,"我就一个裁缝。"
苏晚宁接过钥匙,刚要往后门走,前门突然被人重重敲响。
"开门!查户口!"
男人的脸色瞬间白了。
苏晚宁闪身进了里屋,从后窗翻出去。药铺的后院很小,枯井就在墙角。她掀开井盖,井壁上果然有一个暗格,刚好容一人蜷缩进去。
她刚钻进暗格,盖上木板,就听见前门被撞开的声音。
脚步声、翻东西的声音、男人被推搡的闷哼。
然后是一个日本军官的声音,用生硬的中文问:
"今晚有没有一个女人来过?穿蓝布衫,挎药包。"
苏晚宁没出声。
暗格很小,她蜷着身子,膝盖抵着胸口。井壁潮湿,泥土的气味混着霉味钻进鼻腔。
"没有。"男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发哑,"今晚只有我一个人在赶工……"
"搜。"
脚步声散开。
井边停住了。
有人在井盖上方蹲下来。
苏晚宁的手指扣住暗格内侧的木板,指甲陷进木纹里。
然后,脚步声移开了。
"报告!没有发现!"
"走。去下一家。"
前门重新关上。
又过了五分钟,苏晚宁才轻轻推开暗格。她爬出枯井,看见裁缝铺已经被翻得一片狼藉,男人跪在地上,脸上有血,但还活着。
他看见她,摇了摇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苏晚宁蹲下去,把他扶到墙边。男人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很轻。
"走。"
她点头,起身从后门离开。
巷子里没人,雨又大了。她沿着墙根往回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稻田。
那个飞行员还在那里。
日军搜的是穿蓝布衫、挎药包的女人。如果他们在稻田附近设卡,陆砚那里就不安全了。她救了他,不能让他因为自己而死。
她得回去。
城郊公路。
陆砚靠在路边一棵断树后面,左臂的纱布已经被雨水浸透,渗出血色。他右手握枪,把呼吸压得很低。
前方五十米,一辆日军卡车停在路中间,两个士兵正在检查过往行人。
他不能硬闯。
身后是稻田方向,前方是空军临时集结地。绕路需要多走至少五公里,以他现在的伤势,撑不到。
陆砚深吸一口气,从断树后站起身,把枪插回腰间,然后大步朝检查站走去。
两个士兵立刻举枪。
"站住!干什么的!"
陆砚没有停。他走到卡车前,用日语说了一句:
"空军特别行动组,执行秘密任务。你们队长是谁?"
他从怀里掏出飞行员证件,边角已经被雨水泡软。证件上盖着日军俘虏营的印章——上次被俘时,他从看守桌上顺来的。他递过去,拇指不动声色地压住最脆弱的一角。
士兵接过证件,翻看,脸色变了。
陆砚拿回证件,面无表情地从卡车旁走过。
走出百米,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回头看了一眼稻田方向。
雨太大,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个穿蓝布衫的女人一定会回来。
他转身,朝稻田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