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秋,南京郊外。
雨下了三天。
稻田泡软了,苏晚宁踩上去,泥水没过脚踝,每拔一次脚都要带出半截草根。她蓝布长衫的下摆已经看不出本色,肩上挎着粗布药包,右手袖口里藏着一张纸条,油纸裹了三层,贴着腕骨,被体温焐得发潮。
今早从伪政府秘书处带出来的。上面只有一句话:三日后,城南,有动作。
远处传来引擎声。
声音很低,从铅灰色的天幕上压过来。苏晚宁停步,抬头。一个黑点歪歪斜斜往下坠,黑烟拖出长尾巴,机翼上隐约可见青天白日徽记。
雨声里,远处有狗叫,公路方向有车声。
她把药包往肩后拢了拢,朝坠落方向奔去。跑得太急,泥水溅进嘴里,咸腥的。她没吐,咽了下去。
战机砸进稻田时,整片田埂都在震。稻秆被拦腰碾断,泥浆溅起一人高,引擎响了两下,灭了。
苏晚宁伏低身子,先听。
雨声,蛙声,远处隐约有人喊。
没有军靴踩水的声音。
她猫着腰穿过田垄,靠近残骸。座舱盖已经变形,驾驶位上的男人满脸是血,飞行服被撕开一道大口子,右臂血肉模糊。他半趴在舱沿,像是昏过去了,左手还攥着一根断裂的操纵杆。
苏晚宁伸手去推舱盖。
金属卡住了。
她换了个角度,用肩顶,膝盖抵住残骸边缘,借力一掀。舱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终于松动。
男人睁开眼。
他看了她一下,手往腰上摸。
枪还在。
他没有立刻举枪,只是握在手里,枪口垂着。
"别动。"苏晚宁说。声音比自己想的稳,但手指在抖。
男人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苏晚宁看见他右臂的伤口,血混着泥水往下淌。她又听见公路方向传来车声,比刚才近了些。
"枪收起来。"她说,"你流血了。"
男人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谁?"
"路过。"
"路过不会掀舱盖。"
苏晚宁没回答。她从药包里取出剪刀,伸手去剪他右臂的飞行服。
男人猛地缩了一下,枪口抬起来,抵住她手腕。
苏晚宁停住。
"你不想死在这里,就让我处理伤口。"她说,"日军很快会搜过来。枪声一响,他们先找到你,也找到我。"
男人看着她。
雨水从他额角流下来,把血冲开。他的呼吸很乱,胸口起伏得厉害。过了几秒,枪口慢慢垂下去。
苏晚宁剪开飞行服。
伤口比她想的更深,边缘翻卷,里面嵌着碎玻璃似的金属屑。她拿碘酒时,手顿了一下。
她把碘酒浇上去。
男人肩膀猛地一抖,没出声。左手一把攥住她的袖口,力道大得几乎把布料扯裂。
苏晚宁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药包差点掉进泥里。
"松手。"她低声说。
男人没松。
她等他缓过那一阵,才继续缠纱布。纱布沾了泥,她只能把外层撕掉,用里面干净的部分缠上去。结打得很丑,歪在腕侧,但她顾不上了。
"能走吗?"
男人试着动了动腿,脸色更白,点了点头。
苏晚宁扶他起来。他几乎把大半个身子压在她肩上,两人跌跌撞撞穿过稻田,钻进田埂尽头一间半塌的牛棚。
棚顶漏雨,墙角堆着发黑的干草,灶台塌了半边。
苏晚宁把他按在干草上,从药包底层摸出半块干粮。干粮被雨水浸过边角,硬得像石头。她掰了一小块递给他。
男人接过去,没吃。
"你带着这个做什么?"他问。
"逃难的人都会带。"
"你不是逃难的。"
苏晚宁抬眼看他。
男人脸色苍白,眼神却很清醒。他看了看她的鞋,又看了看她肩上的药包。
苏晚宁把干粮塞回药包。
就在这时,棚外的雨声里,突然混进了一种不该有的声音。
不是雷声,不是风声。
是皮靴踩在烂泥里的声音。噗嗤、噗嗤。
还有日语的呼喝声,像野兽的低吼,隔着薄薄的土墙传进来,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苏晚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捂住男人的嘴,把他整个人按进干草堆里。男人背上的伤口撞到地面,闷哼一声,却被她死死压在喉咙里。
脚步声停了。
就在棚外。
苏晚宁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咚、咚、咚,像擂鼓一样。她甚至能闻到那股混杂着烟草和血腥气的怪味,正顺着门缝一丝丝渗进来。
男人躺在干草上,眼睛死死盯着她。他的枪还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秒。两秒。三秒。
终于,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稻田深处去了。
苏晚宁没有立刻松手。她又等了一会儿,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雨幕里,才慢慢移开手掌。她的手心全是冷汗,黏腻得让人难受。
"他们……在搜人。"男人用气声说,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我知道。"苏晚宁的声音也在抖,但她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我们得走。这里不安全。"
"我走不了。"
"你能走。"苏晚宁盯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凶狠的坚定,"除非你想被他们拖出去当活靶子。"
她抓起门边的雨笠,扣在头上,然后弯腰把男人架起来。
"忍着点。"她说。
两人再次冲进雨里。这一次,不再是跌跌撞撞的挪动,而是拼尽全力的奔跑。苏晚宁几乎是用肩膀扛着他,每一步都踩在没过脚踝的泥水里。男人的血渗出来,染红了她的蓝布长衫,温热黏腻地贴在她胳膊上。她小腿的肌肉已经开始发酸,每抬一次腿都像灌了铅,但她没停。
身后,隐约又传来了日语的呼喝声。
这次更近了。
苏晚宁咬紧牙关,把速度提到了极致。她能感觉到男人的呼吸越来越弱,身体越来越沉,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片茂密的芦苇荡。
她拖着男人钻进去,芦苇叶子割在脸上,生疼。直到彻底看不见外面的稻田,她才敢停下来,靠着芦苇杆大口喘气。
男人滑坐在泥水里,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却依旧清醒。
"你……"他看着她被血染红的袖子,嘴唇动了动。
"别说话。"苏晚宁打断他,从药包里摸出那块硬邦邦的干粮,塞进他手里,"吃。吃完我们就分开。"
男人没接。
"你不是逃难的。"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却不再是质疑,而是确认。
苏晚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对。"她说,"我不是。"
她从袖口里摸出那张油纸包裹的纸条,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我带的东西,比你那个更麻烦。"
男人盯着那张纸条,眼神变了。
"城南。"他说。
不是问句。
苏晚宁点点头。
"三日后。"她说,"有动作。"
男人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把那小块干粮慢慢掰碎,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省着力气,也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苏晚宁转身要走。
"等等。"男人忽然开口。
她回头。
男人从飞行服内侧摸出一本被血浸湿的飞行日志,递给她。
"如果我出不去,"他说,"把这个带出去。"
苏晚宁没接。
"我不能替你带。"
"为什么?"
"我带的东西,已经够重了。"她说,"你的命,你自己带出去。"
男人怔了一下。
苏晚宁抓起门边的雨笠,扣在头上。
"别出声。"她说,"天亮前别离开。"
她推开门,雨声涌进来。她走进雨里,没回头。
棚里安静下来。
男人靠在干草上,低头看了看腕上的纱布。结打得很丑,歪在一边,却缠得紧。
他伸手,从飞行服内侧摸出那本飞行日志。血已经把它浸透,纸页粘在一起。
日志旁边,还有一小片被雨水打湿的纸角。
不是他的。
他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三日后,城南,有动作。
字迹很轻,像写的人也不确定。
男人攥紧纸角。
风从窗缝进来,灶膛里的火晃了一下。他闭上眼,听见远处又传来一阵车声。
这一次,车声朝着公路尽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