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府的灯火彻夜未熄,宛如一只在这寒夜中泣血的巨兽。
萧策站在王府最高的摘星楼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半枚断裂的玉佩。锋利的断口刺破了他的掌心,鲜血蜿蜒而下,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开出一朵朵凄艳的花。
“王爷……”
赵元跪在雪地里,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搜遍了……方圆五十里都搜遍了。断魂崖下是万丈深渊,底下是湍急的寒江,这个季节……根本没有人能……”
“闭嘴!”
萧策猛地转身,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赵元,周身散发出的戾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一身武功,怎么可能死?她答应过我,要陪我看过这盛世河山的!”
赵元不敢抬头,只能硬着头皮将那个染血的布包呈上去:“王爷,这是谢……谢听晚留下的。属下在她坠崖的地方,发现了这个。”
萧策一把夺过布包。
那里面除了那颗叛军首领的人头,还有一封沾血的信。信纸已经被风雪浸透,字迹模糊不清,但萧策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是谢听晚的笔迹。
那是她入听雪楼前,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却迟到了整整十年。
“萧策亲启: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了。别怕,我不疼。听雪楼的寒毒虽苦,但这十年能护你周全,我觉得很甜。
当年谢家满门被冤,我若不投身魔教,不背负妖女之名,你便无法在朝堂立足,更无法拿到那枚能解你‘离魂散’之毒的龙纹玉佩。
这十年,我杀过很多人,手上沾满了洗不掉的血。我不敢见你,怕脏了你的眼。
如今你大婚,我本不该来。可听说那叛军要在今夜行刺,我怕你受伤,怕你疼。
萧策,这余生太苦,我不想再熬了。
那枚玉佩我还给你,你的毒已解,往后无灾无难,岁岁平安。
忘了我吧,就当这十年,是一场大梦。
谢听晚,绝笔。”
“啪嗒。”
一滴滚烫的泪砸在信纸上,晕开了“绝笔”二字。
萧策只觉得胸口仿佛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痛得他无法呼吸。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那枚一直贴身收藏、从未离身的龙纹玉佩。
这玉佩,是他幼时母亲所留,据说能解百毒。十年前他身中奇毒,命悬一线,醒来后毒性全消,只道是神医妙手回天。
原来……原来是她。
是她拿走了玉佩,以身为引,替他受了那十年的万蚁噬心之痛!
“啊——!”
一声凄厉的嘶吼响彻夜空,惊起了林中的寒鸦。
那个权倾朝野、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摄政王,此刻跪在雪地里,像个无助的孩子,抱着那封迟到的信,哭得撕心裂肺。
“谢听晚……你骗我……你回来……”
“我不娶公主,我不做摄政王了……你回来好不好?”
风雪更大了,很快便掩盖了他的哭声,也掩盖了这世间最后一点温情。
……
三年后。
北疆,漠北城。
这里是两国交界之地,鱼龙混杂,也是逃犯与浪人的天堂。
一家名为“忘忧”的小酒馆里,酒香四溢。
“听晚姐,来两斤牛肉,一壶烧刀子!”
说话的是个满脸胡渣的刀客,正大大咧咧地坐在柜台上。
柜台后,一个戴着半张银色面具的女子抬起头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麻衣,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清冷如寒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来了。”
女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年纪。她利落地切好牛肉,温好酒,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干练。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股夹杂着风雪的寒气涌入,原本喧闹的酒馆瞬间安静下来。
门口站着一群身穿黑金蟒袍的侍卫,个个腰佩长刀,杀气腾腾。
为首的一人缓缓走入,他披着一件厚重的狐裘大氅,面容俊美却苍白得近乎病态,眼窝深陷,透着一股常年失眠的阴郁。
正是摄政王,萧策。
这三年来,他为了寻找谢听晚的尸骨,踏遍了千山万水,整个人早已形销骨立,再无当年的意气风发。
萧策的目光在酒馆内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柜台后的那个女子身上。
虽然她戴着面具,虽然她身上没有了那股血腥气,虽然她的气质变得如此平淡……
但萧策的心脏,却在这一刻疯狂地跳动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茫茫大海中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看到了灯塔。
他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对上了萧策炽热而疯狂的目光。
没有惊慌,没有躲闪,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她淡淡问道,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萧策的手颤抖着伸出去,想要触碰她的面具,声音沙哑得厉害:“晚晚……是你吗?”
女子微微侧头,避开了他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客官认错人了。我叫阿丑,是个卖酒的。”
“不,你是谢听晚!”萧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其捏碎,“你的脉象,你的眼神,还有你切肉的手法……化成灰我都认得!”
女子——或者说谢听晚,静静地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但转瞬即逝。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从柜台下拿出一把匕首,放在桌上。
“客官若是不信,大可剖开我的心看看。”她语气平淡,“只是我这小本生意,经不起王爷这般折腾。”
萧策愣住了。
她认得他。
可她看他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没死……”萧策眼眶通红,声音哽咽,“这三年,你躲在哪里?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听晚转身去擦酒杯,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风:“谢听晚三年前就死在断魂崖下了。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王爷,请回吧。”
“这余生太苦,我尝过一次就够了。如今这杯酒,敬往事,敬来生,唯独……不敬你。”
萧策站在原地,看着她冷漠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冰冷,比那三年的每一个冬夜都要冷。
他知道,她回来了。
但他更知道,那个满眼都是他的谢听晚,真的死了。
死在了他大婚的那一日,死在了他那句“恩断义绝”里。
窗外,又下起了雪。
就像三年前那个绝望的夜晚一样,漫天飞雪,埋葬了所有的爱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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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想看一章就睡,结果还是不够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