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堂上的贺礼

大周，元和十四年，冬。

摄政王府张灯结彩，红绸如血，从府门一路铺到了正殿。今日是摄政王萧策迎娶长乐公主的大喜之日，满京权贵皆至，笙歌燕舞，好不热闹。

谢听晚站在王府最高的飞檐上，寒风卷起她破旧的斗篷，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劲装。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还在渗血，滴在覆雪的瓦片上，触目惊心。

她低头看着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穿过重重人影，落在那个一身喜红、面容俊美如妖的男子身上。

十年了。

萧策，我终于回来了。

谢听晚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脚尖轻点，身形如一只孤鸿，无声无息地落入了喜堂后的回廊。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随着司仪高亢的声音，前厅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谢听晚没有停步，她手中的布包解开，露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那是意图刺杀萧策的叛军首领，也是她这十年来在听雪楼接下的最后一个任务。

这是她给萧策的新婚贺礼。

只要送出这颗人头，她便能换回自由身，也能换回萧策手中那枚能解她体内“寒毒”的玉佩。

然而，就在她即将踏入前厅的那一刻，一道尖锐的嗓音穿透了喧嚣。

“摄政王！此女乃听雪楼妖女谢听晚，十年前害得谢家满门抄斩，如今竟敢混入王府，意图行刺！”

谢听晚脚步一顿。

说话的是站在萧策身侧的一个锦衣少年，正是如今京中赫赫有名的神探，也是萧策的义弟，赵元。

满堂宾客瞬间死寂，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刺向回廊处的红衣女子。

萧策缓缓转过身。

十年未见，他更显威严深沉，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眸子，此刻却冷得像冰。他看着谢听晚，看着她手中提着的血淋淋的人头，眼中没有半分重逢的喜悦，只有无尽的厌恶与杀意。

“谢听晚，”萧策的声音低沉，透着彻骨的寒意，“你还有脸回来？”

谢听晚的手指微微颤抖，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头颅，指节泛白。

她想解释，想说这十年她在听雪楼受尽非人折磨，只为寻药救他；想说谢家满门并非她所害，而是有人栽赃。

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了一声轻笑。

“摄政王大婚，听晚特来送上贺礼。”她举起手中的人头，声音沙哑，“此人乃北燕细作，今夜子时欲炸毁王府，已被我斩杀。这贺礼，王爷可还满意？”

赵元冷笑一声：“妖女狡辩！来人，拿下！”

数十名带刀侍卫瞬间涌出，将谢听晚团团围住。

谢听晚没有拔剑，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萧策，目光灼灼，似要将这人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萧策，”她唤他的名字，不再是摄政王，而是那个曾在桃花树下许诺护她一生的少年郎，“这十年，你当真从未信过我？”

萧策袖中的手猛地收紧，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十年前你弃我而去，投身魔教，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今日若非看在昔日情分上，你已是个死人。”

昔日情分。

谢听晚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那是寒毒发作的征兆，比这冬日的风雪更冷。

原来，在他心里，她是弃他而去的魔教妖女。

原来，这十年的隐忍与牺牲，不过是一场笑话。

“好一个恩断义绝。”谢听晚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猛地将手中的人头掷向萧策。

萧策不闪不避，任由那颗头颅滚落在他的喜服下摆，染红了一片刺目的红。

“这贺礼送完了，我们的账，也该算算了。”谢听晚缓缓拔出腰间的软剑，剑身如秋水，映出她苍白的脸，“萧策，这一剑，我还你当年不杀之恩。”

话音未落，她身形暴起，却不是攻向萧策，而是直直冲向喜堂后的屏风。

“拦住她！”赵元大惊。

但无人能拦住一个一心求死之人的爆发。

谢听晚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屏风后。

萧策眉头微皱，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远去。

他提气追去，穿过屏风，却只见一扇洞开的窗户，寒风呼啸灌入，吹得红烛摇曳欲灭。

窗台上，留着一枚断裂的玉佩。

那是他当年送给她的定情信物，如今断成两截，正如他们之间的情谊。

玉佩下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潦草，似是用血写成：

“余生太苦，我先走为敬。萧策，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道彼此长和短。”

萧策捏着那张字条，指尖颤抖。

窗外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哪里还有那个红衣女子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她离开那日，也是这般大雪。她说：“阿策，等我回来。”

他等了十年，以为等来的是背叛，却不知，等来的是一场迟到了十年的诀别。

“王爷！”赵元追了出来，看着萧策苍白的脸色，小心翼翼道，“那妖女身中寒毒，活不过这个冬天，不必追了……”

“你说什么？”萧策猛地回头，眼中布满血丝，“她身中寒毒？”

赵元被他的眼神吓得一退：“是……听雪楼的人说，她为了练那邪门武功，透支了生命……”

萧策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他看着手中断裂的玉佩，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原来，她不是来捣乱的。

她是来……告别的。

“传令下去！”萧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封锁九门，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风雪更大了，掩盖了所有的足迹，也掩盖了那段被尘封的真相。

谢听晚并没有走远。

她就在王府外的枯树上，看着那一片混乱的喜堂，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萧策，”她轻声呢喃，声音散在风里，“这余生太苦，我不陪你走了。”

她闭上眼，身体向后倒去，坠入那无尽的黑暗与风雪之中。

而这一坠，便是生生世世的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