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龙朝阳是自然醒的。
从前上学,他六点半就得起床。金城一中是走读制,七点十分开始早读。可现在是暑假,他昨天刚到,一整天的车程,身体是真的累了。
他摸过手机,没有一条新消息。
除了父母、班主任和一中的教导主任,再没有人知道他离开的事。那个曾经围着他转的世界,仿佛一夜之间就和他断了联系。
洗漱完,他打开衣柜。衣服挂得整整齐齐,却只有寥寥几件。其余的昨天一早就送去了快递,到现在也没来个短信或电话。
他随便挑了件短袖和短裤,拿上钥匙出了门。
记忆里的街道早已变了模样,只有几家老作坊还守在原地。走了好几条街,肚子饿了,他便拐进一家早餐店。
“要点什么?”柜台后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妈招呼道。
龙朝阳看了眼价目表:“一根油条,一个鸡蛋,一碗豆腐脑,谢谢。”说着扫了码,“七块,对吧?
“嗯。”大妈拿碗,从保温桶里舀了一大勺豆腐脑,“辣椒、花生都要吗?香菜忌口不?”
“都不忌。”他摇头。
小时候他最不爱吃豆腐脑,总觉得那东西滑溜溜的,有点恶心。直到初中有一次饿疯了,在路边摊买了一碗,他才知道这玩意儿居然能这么香。
人总是会变的,连口味都不例外。
刚吃完早饭,快递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喂,快递给你放门口了,你人呢?”对方是个男人,嗓门很粗。
“放菜鸟驿站吧,就近就行,我还在吃饭。”
“你这附近没菜鸟驿站。”
“那别的能寄存的地方呢?”
“没有。”
龙朝阳有点无语,这破地方连个放快递的地方都没有。
“那你等我十分钟,我马上回来。”
“我这么多事,陪你玩呢?”对方直接呛了回来,“给你放门口了,丢了别找我!”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龙朝阳压着火,脑子里却忍不住想起从前。
那时候他过的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琐事自有别人打理,从来不用他操心。住的是富丽堂皇的复式别墅,过两条街就是热闹的商业街,出门买什么都方便。
而这里,建筑大多陈旧,多年不曾翻新,连快递都能给他气出一肚子火。
“烦死了!”他一脚踢开脚边的易拉罐。
他还是拦了辆出租车,一趟十五块钱。
等他赶到家,门前已经空了。龙朝阳心里一紧,箱子里可还有贵重东西。
他慌忙掏钥匙开门,却见那几个包裹整整齐齐摞在玄关的地上。
再一抬头,他看见了沙发上的人。
一个中年男人陷在软垫里,鬓角掺着几缕白发,面部线条沉稳,双目紧闭,平日里眉眼间那股紧绷的神色尽数散开。一只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掌心松弛,胸膛随呼吸平缓起伏,像是累极了,连灯都没开就睡了过去。
是父亲龙天俊。
想来是他把门口的包裹一件件搬进来的。
龙朝阳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叫醒他,而是把包裹慢慢搬进房间,开始整理。
三箱书,一箱衣服,一箱零碎小玩意,最后是个小箱子,里面用泡沫板仔细垫着——一台数码相机和一台笔记本电脑。相机是专门用来摄影的,旁边还放着一个三脚架。
龙朝阳特地检查了相机和电脑,确认没有磕碰才松了口气。快递的态度再差,只要这两样没事就行。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他终于收拾完,走出房间。
他去餐厅拿凉壶倒水,一回头,发现龙天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坐在沙发上默默地看着他。
父子俩对视了足足十秒。
最后是龙天俊先开了口:“到了这么久,也不知道给我来个电话?发条短信总行吧!”
龙朝阳放下杯子,冷笑一声:“你不给我打,我凭什么给你打?”
“好歹我是你爹!”龙天俊站了起来。
“爹?”龙朝阳一脸漫不经心,“房子卖了,你跟我妈离了,又把我弄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就想问问,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犯的错,跟我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我跟着搬家?”
“行,离婚那天法院把我判给了你。”他越说越上头,“我妈也不要我了,要不我干脆睡马路边上去?你们俩的问题,能不能你们俩自己解决,别扯上我!”
龙天俊沉默着走过来,拿走他手里的杯子,把里面的凉水倒掉一半,提起暖瓶添了些热水,又默默放回他手边。
“少喝点凉水,对胃不好。”
龙朝阳接过杯子,却没有喝。他今天是来讨说法的,还有一肚子的疑问没问出口。
就在这时,龙天俊的手机响了。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他拿起手机走到一边,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龙朝阳听不清内容。
挂断电话,龙天俊从衣架上取下外套披上:“你今天自己在家待着,我有点事,今晚回不来了,后面的事以后再说。”
他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回过头。
“还有,学校的事。你的学籍已经转过来了,以后就在兰榆二中上学,那是兰榆数得上的学校,估计能进重点班。”他看着儿子,语气里难得带了点底气,“老子还是信你的实力。”
说完,门关上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龙朝阳一个人。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胸口的怒火许久都平复不下来。
他想起那一天。
那是个周末,他刚从补习班下课,母亲钱羽岚来接他去商场吃烤鱼。母子俩坐在桌子两边,没多久,龙天俊也来了,还带了一份他最爱吃的鲜花饼。
一家人其乐融融,像一帧安稳又美好的剪影。
可就在服务员把菜上齐的瞬间,龙天俊的电话响了。对方说了几句,他脸色骤变,抓起外套就飞快地冲出了餐馆。
那顿饭,龙朝阳没吃几口。他从没见过父亲那样慌张的神情,心里总压着一种预感——有什么坏事要来了。
后来的几天,龙天俊和钱羽先是无休止地争吵,接着双双夜不归宿。再见面,已经是在法院。
离婚庭审现场。
龙朝阳被叫去的时候还是一脸懵。法官问他愿意跟父母哪一方,他想都没想就说,谁都不跟。
争执了很久,法院最后还是把他判给了龙天俊。
又过了两天,他收到父亲的消息。
搬家。
那个家,就这么彻底散了。
午饭时间到了,龙朝阳懒得下楼,点开了外卖软件。发现这里居然还能送餐,他那点灰心才稍稍变成了期待。
他翻了半天,挑了家口碑还行的店,点了份牛肉面。
结果外卖和快递一样不靠谱。面送到时已经凉透了,打开盖子,里面的肉少得可怜,一尝,根本就是白水煮面漂了点辣椒油。
他没客气,直接给了差评。店家回得更干脆:“吃饭还嫌饭难吃,不想吃就别买。”
龙朝阳被气笑了,把面装好,连垃圾一起带下楼。
楼下连个垃圾桶都没有,只有一座垃圾堆成的小山,看样子一周没清理过,散发着阵阵恶臭。
真该死。
他回到街上,漫无目的地走,随手规划着路线。
书店、包子铺、理发馆……周围的店铺没一家装修能看得过去。走到街尾,一家咖啡馆忽然吸引了他的注意。
初樱咖啡馆。
名字倒是别致,起码比旁边的“李妈包子”“老王麻辣烫”强多了。
他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果然不一样,整体以蓝白为主,安静、干净,一进门就让人的心静了下来。
“你好,请问要点什么咖啡?”柜台后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店员,扎着马尾,语气很有礼貌。
“焦糖拿铁,五分糖,谢谢。”龙朝阳付了款,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店里的人,不是抱着电脑办公的文职,就是捧着书打发时间的闲人。
“您的咖啡好了,请慢用。”
一个女服务生双手端着餐盘走来,把咖啡轻轻放到他面前,又将餐盘搁在桌沿,顺手把餐巾折成小巧的扇形,斜倚在一旁,动作轻柔又利落。
龙朝阳抿了一口,焦糖拿铁的口感意外地好,一路憋到现在的那股火气,竟莫名散了大半。
他抬头看向服务生,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对方笑了笑。
龙朝阳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她身形匀称,眉眼清秀,素净的脸上没有一点多余的修饰,黑发简单束在脑后,一身制服干净合体,整个人透着一种清爽又安静的气质。
“还有什么需要的吗?”女服务生问。
龙朝阳摇了摇头。她便转身去收拾隔壁那张还没清理的桌子。
他没带书,也没带电脑。桌边放着几本杂志,本就是给客人解闷的。他随手翻了本时装杂志,翻来翻去也没什么意思,干脆往沙发里一靠,闭上了眼睛。
空调的冷风伴着咖啡的香气缓缓漫开。
这是龙朝阳来到这座县城后,第一次觉得,自己终于能喘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