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雨云铺满高速上空,瓢泼大雨连成一片,不停砸向车窗。
长途大巴平稳疾驰,轮胎卷起浑浊的泥水,顺着车身向后甩去。雨刷缓慢地左右摆动,只擦出一小块短暂清晰的视野,窗外的树林、路牌转瞬又沉入白茫茫的雨雾里。
龙朝阳独自靠在窗边,隔着淌满水流的玻璃,望着不断后退的灰暗原野。
他要去的地方叫兰榆县,归金城市管辖,离市区不过一百多公里,一个半小时的车程。
可这一个半小时,于他而言却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因为这场大雨隔开的,是两个世界。
车的后方,是金城,是金城一中——那所全省顶尖的高中,是他曾经名列前茅、被所有人注视的日子。
车的前方,是一座他只在六岁前待过的小县城。十年过去,那里只剩几段模糊的影子。
家里出了变故,他的学籍被转了回去。从今往后,他要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车厢里飘着冷气与倦意,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搅成一片。邻座的大妈睡得歪过了头,龙朝阳伸手把她的脸轻轻扶正,随即戴上耳机。
耳机里没有音乐,只是单纯用来隔绝噪音。
薄薄的耳罩挡掉了大半呼噜声,可那股人造皮革混着潮湿衣物的闷味,仍旧无孔不入地钻进来。车身随着路面起伏轻轻摇晃,熟悉的眩晕从后脑勺一点点漫上来,胃里隐隐翻腾。
他把身子又往车窗挪了挪,后背贴上冰凉的玻璃,目光重新落回被雨水冲刷的旷野。
车子缓缓驶进车站。
龙朝阳开始收拾行李,没等大妈让座,直接跨过她的腿。车门一开,他第一个冲了下去。
身后传来大妈骂骂咧咧的声音,他头也没回。
雨水拍打在身上,带着凉意。比起车上那股闷人的难受,这场雨反倒让他觉得惬意。
车站外停着许多私家车,都是来接返乡的人的。
可没有人来接他。
没有老师,没有同学,也没有至交好友。六岁离开,一晃十年,他对这座县城的记忆早已经淡了,淡得只剩下几个零碎的画面。
他走到出租车接客区,在行李箱上坐下来,撑着伞等了很久。一辆辆车驶过,拉走了别的客人,最后才有一辆空车停在他面前。
司机是个光头男人,嘴里叼着烟,说着一口难懂的方言:“小伙子,去哪?”
龙朝阳皱了皱眉。他很讨厌烟味,若不是太累、雨太大,他绝不会上这辆车。
可他没得选。
车里烟味很重,他刚坐下就摇下车窗。冷雨飘进来,冲淡了呛人的烟气。
司机啧了一声:“把窗户关上吧,嫌热我开空调,今天刚换的新座垫。”
龙朝阳没说话,抬手指了指他指间的烟,又淡淡瞥了一眼车内贴着的投诉电话。
司机脸色一变,立刻赔笑:“哎哟不好意思,烟瘾不好戒,我把这根抽完,保证不抽了!”
龙朝阳点开手机,递过去一段很长的地址。
司机看了看,眉头皱起:“我记得那儿是危楼区,没宾馆的。要不我给你推荐几个酒店?挨着夜市,离景点也近。”
“谢谢。”龙朝阳低头看着手机,“麻烦开车吧。”
一路上车厢冷清,司机几次想搭话,他都没接。
车停在路边。
“一共十块,现金还是微信?”司机这会儿才掐灭烟头,抬手打开了后备箱。
龙朝阳摸出十块钱放在前座,下车拎出行李箱,反手合上后盖,头也不回地走了。
“现在的年轻人啊,戾气怎么这么重。”司机嘟囔一句,又点上一根烟,开车离去。
这里确实是危楼地带。
有些墙面上已经爬满裂痕,随时有坍塌的危险。可这里,就是他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多年不见,周遭的建筑早已饱经沧桑,当年的小树长成了参天大树。龙朝阳看着这一切,倒还依稀能寻到一点旧日的轮廓。
他走进其中一栋楼。
这栋楼和旁边的略显不同——墙面没有裂痕,外墙刷过一层天蓝色的油漆,只是大面积留白,显得有些斑驳。
房子在八楼,楼里没有电梯。
他的体力还在,提着行李箱一口气走了上去。
一扇绿色的防盗门出现在眼前,和他六岁离开时一模一样。
龙朝阳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锁芯许是太久没上油,转动起来滞涩而生硬,仿佛随时会卡住。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轻响,房门缓缓推开。
门口静静站着一个陌生女人。
她身形高挑,肩线舒展利落,一头乌黑的长直发顺着肩头垂落。五官精致夺目,气质清冷又从容,像刚从时装秀T台上走下来的模特,安静地立在门内,目光落在他身上。
龙朝阳愣住了。
难道这房子已经被卖给别人了?
可若真卖了,他手里这把钥匙,又怎么能打得开?
“你是朝阳吧?”女人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十年没见,你都长这么高了。”
“你……认识我?”龙朝阳一头雾水,记忆里怎么也搜不出这张脸。
“我是苏语晴啊。”女人笑了,“不记得了?小时候我住你家楼下,经常带你玩的。”
龙朝阳在脑海里飞快地搜索“苏语晴”三个字。
他总算翻出一点模糊的印象——那是个短发、肤色偏麦色、个子高挑的女孩,成天带着他爬树下水、抓泥鳅,弄得一身泥,最后总被她父亲追着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苏语晴摸了摸自己的脸,“小时候性格跟个假小子似的,被我爸天天训,硬生生给掰过来了。肤色嘛,快中考的时候就白回来了,后来就成了现在这样。”
真是女大十八变。
“这确实是你以前的家。你爸前天给我打过电话,让我过来帮忙打扫一下。”苏语晴转身拿出两个杯子,“我刚泡了水果茶,加了独家秘方,你要来一点吗?”
“好,谢谢。”
龙朝阳接过茶,抿了一口。柔和的果酸混着淡淡的玫瑰花香在舌尖化开,清甜不腻,咽下后喉间留着鲜果的回甘,温润清爽。
这一路压在心头的陌生与疏离,在看见她的这一刻,似乎被悄悄撕开了一道口子。
明明身处全然陌生的环境,她的出现却让这栋空房子有了一丝久违的温度。
“十年变化真大,我都觉得陌生了。”他低声说。
“很正常,那时候你还小,忘了就忘了吧。”苏语晴嫣然一笑,“至少你还没忘了我。你那间房间还是老样子,我帮你打扫过了,你现在算是拎包入住。”
“多谢。”龙朝阳冲她笑了笑,“以后请你吃饭。”
“吃饭就算了,以后咱们又成邻居了,邻里帮忙不是应该的嘛。”苏语晴拿起包,“我先走了,你爸估计晚点才到。有事给我打电话,号码贴在冰箱上呢。”
“好。”
龙朝阳摆手,目送她出门。
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小时候的书架还原封不动地立着,床和柜子也都在。
他打开行李箱,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这次带的并不多,无非是些日用品和几本书,其余的行李前天就走了邮政,到现在还没寄到。
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这粮草,倒是先迟了一步。
龙朝阳撕下冰箱上的便签,把号码存进手机,顺手加了微信。苏语晴很快通过了。
她的头像是一只猫,昵称叫“猫语”。龙朝阳想了想,把备注改成了她的名字。
【苏语晴】:这么久不见,我听人说,你居然还是个理科学霸?
【苏语晴】:我记得你小时候根本不学习,让你看个书,你能把书给撕了。
【苏语晴】:也对,小孩子不懂事,看来是真长大了。
龙朝阳回了个呲牙的表情。
【苏语晴】:我听你爸说,学籍也给你转过来了,要在这边读书了。
【苏语晴】:学霸在哪儿都能学,是金子在哪儿都会发光的。
【苏语晴】:行了不说了,你刚回来好好休息,我去洗澡,回聊。
龙朝阳本来还想问点什么,最后只回了一个“好”,退出了微信。
学籍转过来,就意味着转学。
他曾在金城一中,在那所全省一流的学校里名列前茅,是众人瞩目的对象。而现在,他要去一所完全陌生的学校,重新认识老师、同学,重新挤进一个全新的圈子。
龙朝阳打开衣柜,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颗用了很久的樟脑丸。他把衣服一件件用衣架撑好挂进去,又挑了套睡衣放在床上。
大巴上颠簸了一整天,他身上全是汗。
他脱掉衣服走进卫生间,热水器还能用,水温刚好。洗完澡,他换上睡衣,躺到床上,抬手熄了灯。
黑暗瞬间涌了上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着玻璃。
龙朝阳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陌生的天花板。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扛不住困意,闭眼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