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夜醒来的时候,感觉身体像被碾碎重组过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每一根骨头都在发烫。
他试图动一下手指,却听到“咔嚓”一声脆响。
低头一看,他身下的青石板竟然被他无意识的抓握捏成了粉末。
“醒了?”
赤魇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慵懒,“你这一觉睡了整整两个时辰。要是再不起来,那帮镇狱司的狗就要把这里拆了。”
陈夜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墙壁上。
他感觉有些不对劲。
太热了。
体内的血液像是在燃烧,心脏跳动的声音大得像擂鼓。而且……他的视野变得很奇怪,原本昏暗的死牢,此刻在他眼中却清晰得可怕,连墙壁上爬过的蚂蚁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抬起手,想擦擦额头的汗。
然后,他僵住了。
那还是他的手吗?
原本苍白修长的手指,此刻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黑色鳞片,指甲变得尖锐如刀,手背上布满了暗红色的妖纹,那些纹路像是有生命一般,随着他的呼吸在缓缓蠕动。
“这是……”陈夜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妖化。”赤魇淡淡地说,“千眼邪蛛是一品中阶,妖力充沛,你的身体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溢出的力量改变了你的体质。别担心,这是暂时的……大概吧。”
“大概?”
“只要你还能控制住理智,这些妖纹就会慢慢消退。但如果你失控了……”赤魇轻笑一声,“那你就会变成一只真正的妖魔,到时候,别说镇狱司,连我都保不住你。”
陈夜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体内的躁动。
他闭上眼睛,按照赤魇教他的方法,想象着一颗黑色的种子在丹田处生根发芽,将那些狂暴的妖力一点点吸收、压缩。
渐渐地,手背上的鳞片褪去,妖纹也淡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消失。
“只能压制到这种程度了。”赤魇说,“现在的你,看起来就像个半人半妖的怪物。不过也好,至少比刚才那副鬼样子强。”
陈夜睁开眼,刚想说话,却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在那边!我闻到妖气了!”
“封锁出口!别让那魔头跑了!”
“弓箭手准备!一旦发现目标,格杀勿论!”
陈夜脸色一变。
是镇狱司的人。
而且听这动静,至少来了几十号人。
“看来裴炎那老东西是真的急了。”赤魇嗤笑一声,“竟然动用了‘镇魔卫’。小子,你现在的罪名恐怕不仅仅是‘入魔’那么简单了,搞不好还要加上‘勾结妖邪’、‘屠戮同僚’。”
陈夜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赤魇说的是事实。
千眼邪蛛死了,死牢第九层被破坏得一片狼藉,而他这个唯一的活口,身上还带着浓重的妖气。
无论他怎么解释,都没人会信。
“怎么办?”陈夜问。
“怎么办?”赤魇反问,“当然是杀出去。难道你还指望跟他们讲道理?”
陈夜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通往地面的甬道,那里已经被火把照得通亮,隐约能看到黑压压的人影。
硬拼肯定不行。
他虽然吞噬了两只妖魔,实力大增,但镇魔卫是镇狱司的精锐,每一个都是八品以上的高手,甚至还有可能配备了专门克制妖魔的“破魔弩”。
正面冲突,他必死无疑。
“不硬拼。”陈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里是死牢第九层,地形我最熟。”
“哦?”赤魇来了兴趣,“你想玩阴的?”
“兵不厌诈。”
陈夜站起身,身形一晃,消失在黑暗中。
……
甬道尽头。
裴炎一身黑甲,手持长刀,面色阴沉地走在最前面。
在他身后,是二十名全副武装的镇魔卫,以及十名手持破魔弩的弓手。
“司主有令,陈夜已彻底入魔,极度危险。”裴炎的声音冰冷,“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旦发现,立刻诛杀!”
“是!”
众人大声应喝,杀气腾腾。
他们走进死牢第九层,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千眼邪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被撕成了两半,有的被掏出了内脏,黑色的血液流了一地,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
而在正中央的墙壁上,用鲜血写着一行大字: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那是陈夜的笔迹。
“混账!”裴炎大怒,“他在挑衅我们!”
“大人,小心有诈。”一名副官低声提醒,“这里妖气太重,而且太安静了。”
裴炎冷哼一声:“再安静也是死路一条。传令下去,三人一组,搜索前进,发现陈夜,直接放箭!”
“是!”
队伍继续前进。
然而,他们刚走出没几步,异变突生。
“啊——!”
走在最后的一名镇魔卫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众人回头,只见一根漆黑的锁链从黑暗中射出,缠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拖进了黑暗里。
“救人!”
两名镇魔卫立刻冲过去,挥刀砍向锁链。
“铛!”
火星四溅。
那锁链竟然坚硬如铁,刀砍在上面只留下一道白印。
“该死!这是什么东西?”
“是机关!”裴炎厉声喝道,“这是关押重犯的刑室,里面有机关索!大家小心头顶和墙壁!”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惨叫。
这一次是从头顶传来的。
一名镇魔卫被倒吊在半空中,他的双脚被另一根锁链缠住,整个人正在被快速拉向天花板上的暗格。
“放箭!朝暗处放箭!”
嗖嗖嗖——
破魔弩射出特制的箭矢,带着蓝色的幽光射向黑暗。
然而,黑暗中却传来了陈夜的声音。
那声音飘忽不定,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
“裴大人,别来无恙啊。”
裴炎脸色铁青:“陈夜!滚出来!像个男人一样跟我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陈夜轻笑一声,“我又不傻。你们二十多个人,还有破魔弩,我拿什么跟你们打?拿头吗?”
“你这只缩头乌龟!”
“随你怎么说。”陈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不过裴大人,你有没有觉得……这死牢里的空气,有点不对劲?”
裴炎一愣。
不对劲?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味。
那是……迷魂香?
不,比迷魂香更烈。
“是千眼邪蛛的毒粉!”裴炎脸色大变,“快退!屏住呼吸!”
然而,已经晚了。
那些毒粉早就混在空气中的血腥味里,被他们不知不觉吸入了肺腑。
“呃……”
一名镇魔卫突然捂住喉咙,跪倒在地。他的皮肤开始溃烂,眼睛里流出黑色的血。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啊!我的手!我的手!”
“救命……救命……”
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没有佩戴防毒面具的镇魔卫纷纷倒下,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该死!该死!”裴炎咬牙切齿,他立刻从怀里掏出一颗解毒丹吞下,但即便如此,他也感觉头晕目眩,视线开始模糊。
“陈夜!你卑鄙!”裴炎怒吼道。
“卑鄙?”
黑暗中,陈夜缓缓走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那张脸上,布满了黑色的妖纹,双眼猩红,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比起你们把我当替死鬼,比起你们为了掩盖真相不惜杀我灭口……”陈夜轻声说,“我这只能算是……以牙还牙。”
裴炎看着陈夜,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此刻的陈夜,哪里还有半点人的样子?
这分明就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杀了他!快杀了他!”裴炎嘶吼道。
剩下的几名还能站立的镇魔卫举起破魔弩,对准了陈夜。
“晚了。”
陈夜打了个响指。
“咔嚓。”
他脚下的石板突然翻开,露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那是用来处决重犯的“化尸池”,里面装满了腐蚀性的毒液。
“啊——!”
几名镇魔卫脚下一空,惨叫着掉了下去。
毒液翻滚,瞬间将他们吞没,连骨头都没剩下。
只剩下裴炎和那名副官,靠着深厚的内力勉强站在边缘。
“陈夜……”裴炎死死盯着陈夜,眼中满是怨毒,“你以为你逃得掉吗?镇狱司遍布天下,你走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
“那就不劳您费心了。”
陈夜走到裴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裴大人,回去告诉司主。这笔账,我记下了。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把镇狱司……夷为平地。”
说完,陈夜一掌拍在裴炎的胸口。
并没有用妖力,只是普通的掌力。
但裴炎却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吐出一口鲜血。
“走。”
陈夜没有再杀他,而是转身冲进了黑暗中。
那里有一条密道,是千眼邪蛛用来逃跑的,只有他知道。
等到裴炎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陈夜已经不见了踪影。
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那些还在毒液中挣扎的手下。
“陈——夜——!”
裴炎仰天怒吼,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他知道,从今天起,陈夜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守尸人。
他是镇狱司的头号通缉犯。
他是……妖魔。
……
密道尽头。
陈夜钻出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外面是森林,夜色深沉,寒风凛冽。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镇狱司。
那座高耸入云的黑色建筑,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
他曾经以为那是庇护所,是家。
现在才发现,那只是一座巨大的牢笼。
“走吧。”赤魇说,“别回头。一旦回头,你就再也走不了了。”
陈夜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朝着森林深处走去。
他的背影有些萧索,但脚步却很坚定。
月光洒在他身上,照亮了他手背上那些狰狞的妖纹。
那是失控的代价。
也是新生的证明。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守尸人陈夜。
只有一个行走在光明与黑暗边缘的……猎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