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眼邪蛛的故人

镇狱司，死牢最深处，第九层。

这里的空气冷得能冻裂骨头，四周的墙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陈夜站在巨大的玄铁栅栏前，手里提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

栅栏里面，是一片黑暗。

不是那种没有光的黑，而是像墨汁一样浓稠、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

“千眼邪蛛。”陈夜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一品中阶妖魔，擅长幻术与精神攻击，据说它身上有一千只眼睛，每一只都能让人陷入最恐怖的噩梦。

陈夜吞了口唾沫。

他的心脏又在跳动了。

咚、咚、咚。

那是饥饿的信号。

食尸鬼的心脏只让他维持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清醒，现在那股想要撕碎一切的饥饿感又卷土重来。如果不尽快进食，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扑向路过的第一个活人——哪怕是镇狱司的同僚。

“别磨蹭了。”赤魇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这只蜘蛛虽然实力不错，但性格胆小，你若是再犹豫，它就要挖地道跑了。”

陈夜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栅栏门。

“吱呀——”

沉重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陈夜提着刀，走进了黑暗。

一步，两步。

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墙壁上的苔藓开始蠕动，仿佛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爬行。

突然，陈夜停下了脚步。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不是一只，也不是两只。

是无数只。

黑暗中，亮起了一双双红色的眼睛。那些眼睛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洞穴的墙壁、天花板，甚至还有地面。

它们静静地注视着陈夜，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诡异的审视。

“人类。”

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在洞穴深处响起。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陈夜握紧了刀，警惕地看向黑暗深处：“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声音说，“重要的是，你是谁？或者说……你身体里住着的，是谁？”

陈夜心头一跳。

它发现了？

“别装了。”那个声音笑了起来，笑声像是指甲刮过玻璃，让人头皮发麻，“三百年了，那股令人作呕的霸道妖气，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赤魇，是你吗？”

陈夜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他在我身体里。”

“呵……”黑暗中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果然……我就知道，那个老东西不会这么轻易死透。把你当成容器了吗？真是个狠心的家伙。”

陈夜皱眉：“你认识他？”

“认识？”那个声音冷笑一声，“何止是认识。三百年前，若不是我给他指路，他早就被镇狱司那帮伪君子剁成肉泥了。”

陈夜愣住了。

赤魇在脑海里“啧”了一声：“这只蜘蛛记性不错，可惜，记性太好的人通常活不长。”

陈夜没有理会赤魇的吐槽，而是追问：“指路？指什么路？”

“当然是活路。”千眼邪蛛说，“当年赤魇被围剿，身受重伤，走投无路。是我告诉他，镇狱司地底有一处上古阵法，可以将灵魂与肉体分离，借此躲避天劫。他听了我的话，才有了后来的封印。”

陈夜心中巨震。

他看向赤魇：“它说的是真的？”

“半真半假吧。”赤魇懒洋洋地说，“那老蜘蛛确实给了我一个建议，不过那个建议是个陷阱。它想让我魂飞魄散，好继承我的妖王之力。可惜，我命大，不仅没死，还反手把它封印在了这里。”

陈夜看着黑暗中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眼神变得冰冷。

“所以，你恨他。”

“恨？”千眼邪蛛笑了，“不，我不恨他。我只是……好奇。好奇他这次选中的容器，能坚持多久不被他吞噬。”

那些红色的眼睛开始移动，黑暗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了一只巨大的蜘蛛。

它足有马车大小，浑身覆盖着黑色的甲壳，背上长满了无数只猩红的眼睛。那些眼睛转动着，每一只都映照出陈夜不同的表情——恐惧、愤怒、迷茫、杀意。

“来吧，小家伙。”千眼邪蛛张开獠牙，“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资格承载他的力量。如果你太弱，我就吃了你，顺便把赤魇的灵魂也一起消化掉。”

话音未落，无数道红色的光束从它背上的眼睛里射出，直刺陈夜的脑海。

幻术！

陈夜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场景瞬间变了。

他不再是站在死牢里，而是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中。

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天空中下着血雨。而在尸山顶端，坐着一个巨大的黑影，正低头看着他。

“陈夜……”黑影开口，声音像雷鸣，“你只是个守尸人，一辈子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你不想改变吗？你不想……成为人上人吗？”

陈夜的眼神有些恍惚。

是的，他不想。

他受够了被人看不起，受够了每天提心吊胆，受够了这种像老鼠一样活着的日子。

“那就把身体交给我。”黑影伸出手，“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陈夜下意识地伸出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黑影的那一刻——

“蠢货！”

脑海里传来赤魇的一声暴喝。

“这只是幻境！你手里的刀是摆设吗？砍下去！”

陈夜猛地清醒过来。

他看着自己伸出的手，又看了看面前那巨大的黑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滚！”

他怒吼一声，手中的斩妖刀——那是他在进入幻境前就紧紧握住的——猛地挥出。

这一刀，没有任何招式，只有纯粹的杀意和力量。

那是妖王之力加持下的一刀。

“嗤啦——”

虚空仿佛被撕裂。

眼前的尸山血海瞬间破碎，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消散。

陈夜回到了现实。

他站在死牢中，手中的刀已经砍进了千眼邪蛛的甲壳里。

鲜血喷涌。

“啊——！”

千眼邪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它背上的无数只眼睛同时爆开，黑色的血液像喷泉一样洒了陈夜一身。

“你……你竟然能破我的幻术……”千眼邪蛛惊恐地后退，巨大的身体撞在墙壁上，震得整个地牢都在摇晃。

它想不通。

一个人类，哪怕是九品高手，中了它的“千眼幻界”，也不可能这么快醒过来。

除非……他根本不是人。

“我说过，别废话。”

陈夜甩掉刀上的血，一步步走向千眼邪蛛。

他的眼睛里，红光越来越盛。

饥饿感已经快要吞噬他的理智了。

“等等！”千眼邪蛛惊恐地大喊，“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赤魇心脏的秘密！”

陈夜的脚步停住了。

“说。”

“赤魇的心脏……不仅仅是一颗心脏。”千眼邪蛛喘着粗气，背上的眼睛流着血泪，“那是一颗‘妖种’。第一代镇狱司主并没有把心分成两半，他是把整颗心都种在了你体内。而你……你不是容器，你是土壤。”

陈夜瞳孔骤缩。

“什么意思？”

“意思是，赤魇根本没有复活。”千眼邪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恶毒的快意，“他早就死了。现在的他，只是残留在心脏里的一缕执念。而当你吃下足够多的妖魔，当这颗心彻底成熟的时候……”

“你会变成新的赤魇。”

“不，你会变成比他更恐怖的怪物。因为你是人，你有欲望，有恐惧，有贪婪。这些东西混合着妖力，会造就出一个连赤魇都无法想象的……魔神。”

陈夜僵在原地。

脑海里，赤魇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过了许久，赤魇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只蜘蛛，话太多了。”

陈夜看着千眼邪蛛，眼神复杂。

“你说的是真的？”

“我为什么要骗你？”千眼邪蛛说，“杀了我，你也得不到解脱。你只会离深渊越来越近。”

陈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那颗心脏在欢呼，在雀跃，仿佛在说：对，就是这样，吃掉它，变得更强，变成神！

“呵。”

陈夜突然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千眼邪蛛，眼中红光暴涨。

“那又怎样？”

千眼邪蛛愣住了：“什么？”

“我说，那又怎样？”陈夜握紧了刀，“变成怪物也好，变成魔神也罢。至少现在……我还饿着。”

“你……”

“而且。”陈夜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如果我注定要下地狱，那我也要拉着你们这些妖魔一起垫背。”

刀光闪过。

千眼邪蛛的头颅飞了起来。

那颗巨大的妖丹从它破碎的胸膛里滚落出来，散发着诱人的幽光。

陈夜捡起妖丹，一口吞下。

轰！

庞大的妖力在体内炸开。

陈夜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燃烧，骨骼在噼啪作响，皮肤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妖纹。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野变成了一片血红。

但在彻底失去理智之前，他听到了赤魇的声音。

那声音不再懒洋洋，而是带着一丝……敬意。

“好小子。”

“这才像话。”

“既然注定是怪物，那就做个……让天地都颤抖的怪物吧。”

黑暗降临。

陈夜倒在血泊中，身体蜷缩成一团。

而在他背后的影子里，那个怪物的轮廓，终于长出了第一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