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顿妖宴

镇狱司地牢，死牢区。

这里的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浓痰，混杂着腐烂的血肉味和刺鼻的硫磺气。墙壁上挂着的铁笼里，关押着各式各样的妖物——有的长着三颗脑袋，有的浑身流淌着毒液，还有的像是一团不断蠕动的肉块，发出婴儿般的啼哭。

陈夜提着还在滴血的斩妖刀，走在最前面。

在他身后，裴炎副司主带着十二名镇狱使，脸色铁青地押送着一只被缚妖索捆成粽子的妖魔。

那是“食尸鬼”，二品下阶妖魔，力大无穷，皮糙肉厚，刚才在寒狱里，它差点咬断了陈夜的脖子。

但现在，它怕了。

这只平日里凶残暴虐的妖魔，此刻正瑟瑟发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陈夜的背影，喉咙里发出类似漏风风箱般的呜咽声。

因为它看见了陈夜身后的影子。

那影子在幽暗的火把照耀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影子的轮廓不是人形，而是一个张牙舞爪、头顶双角的怪物。

那是赤魇的影。

“到了。”

陈夜在一间特制的刑室前停下脚步。

刑室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铁钩，上面挂着无数生锈的刑具。

“陈夜，你疯了吗？”裴炎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寒狱封印松动，你不思修补，反而私自提审重犯，还要带它来这里做什么？”

陈夜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裴大人，这只食尸鬼刚才试图越狱，按律，当诛。”

“当诛也是由刑堂来斩，轮不到你一个守尸人！”裴炎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把妖物交出来，你自己去刑堂领罚！”

陈夜转过身，看着裴炎。

他的脸色很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瞳孔深处隐隐有一抹暗红色的光芒在流转。

“来不及了。”陈夜说。

“什么来不及？”

“它饿了。”

陈夜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下一秒，异变突生。

裴炎只觉得眼前一花，陈夜的身影竟然凭空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太快了。

快到连裴炎这种九品高手的眼睛都捕捉不到残影。

“吼——！”

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

裴炎猛地回头，瞳孔剧烈收缩。

只见陈夜已经骑在了那头食尸鬼的身上。他手中的斩妖刀已经断了，只剩下半截刀柄。但他根本不需要刀。

他的右手，那只原本修长白皙的手，此刻竟变得漆黑如墨，指甲暴涨三寸，如同五把锋利的黑铁钩子，深深地刺入了食尸鬼的胸膛。

“咔嚓。”

那是肋骨断裂的声音。

在十二名镇狱使惊恐欲绝的目光中，陈夜硬生生地撕开了食尸鬼那坚如铁石的胸膛。

鲜血喷涌，溅了陈夜一脸。

但他没有擦。

他低下头，张开嘴，对着食尸鬼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一口咬了下去。

“噗嗤。”

滚烫的妖血涌入喉咙。

那一刻，陈夜感觉吞下去的不是血，而是烧红的铁水。

“啊——！”

陈夜发出一声低吼，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但他没有松口。

因为在他的体内，那颗沉睡的妖王之心，醒了。

咚！咚！咚！

心脏疯狂跳动，像是一台大功率的引擎，贪婪地吞噬着涌入体内的每一丝妖力。那些妖力被心脏绞碎、提炼，然后化作一股股精纯至极的能量，顺着血管冲向四肢百骸。

痛。

撕心裂肺的痛。

仿佛全身的骨骼都在被拆碎重组，肌肉被撕裂又再生。

陈夜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黑色的纹路在游走，那是妖纹。他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原本单薄的身体此刻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怪物……他是怪物……”

一名镇狱使吓得瘫软在地，裤裆里湿了一片。

裴炎脸色惨白，握着刀的手在颤抖。他认得这种手段——生吞妖心，汲取妖力。这是魔道！是只有那些堕落的妖魔才会做的最原始、最野蛮的进食方式！

一个人类，怎么可能做到？

“咔嚓，咔嚓。”

陈夜咀嚼着。

食尸鬼的心脏很有嚼劲，带着一股腥臭味，但在陈夜嘴里，却像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那颗妖王之心在欢呼，在雀跃，每一次跳动都在催促他：吃掉它！全部吃掉！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一头壮如牛犊的食尸鬼，变成了一具干瘪的尸体。

陈夜松开手，那具尸体瘫软在地，像是一张被抽干了空气的人皮袋子。

刑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陈夜粗重的呼吸声。

他缓缓抬起头，满嘴鲜血，那双暗红色的瞳孔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被那目光扫过的人，都感觉脖颈一凉，仿佛被一头绝世凶兽盯上了喉咙。

“饱了？”

赤魇的声音在陈夜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戏谑，“这只是开胃菜。二品妖物的心脏，杂质太多，口感太差。下次记得挑个血脉纯一点的。”

陈夜没有理会赤魇的吐槽。

他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体内涌动。

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刚才那种虚弱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撕裂天地的冲动。

这就是……力量吗？

“陈夜。”裴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厉声喝道，“你修习邪术，生吞妖物，已然入魔！立刻束手就擒，随我回刑堂受审！”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十二名镇狱使迅速结阵，将陈夜围在中间。

陈夜看着裴炎，眼中的红光渐渐消退，恢复了原本的黑色。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迹，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裴大人。”陈夜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刚才寒狱封印松动，若不是我拼死斩杀此妖，恐怕现在死的就不止我一个了。”

“你……”

“而且。”陈夜打断了他，指了指地上的干尸，“这妖物体内妖力狂暴，我为了镇压它，不得已用了些禁术。这也是为了镇狱司的大局着想。”

裴炎愣住了。

他没想到陈夜竟然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你当我是傻子吗？！”裴炎怒吼，“你刚才明明是在吃它！”

“我是在炼化它。”陈夜面不改色，“这是我家传的秘法，裴大人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家传秘法？”裴炎冷笑，“你一个孤儿，哪来的家传？”

“那就不知道了。”陈夜耸耸肩，“或许是我那个死鬼老爹托梦教我的？”

裴炎气结。

他看着陈夜，眼神阴晴不定。

刚才陈夜展现出的速度，让他心悸。如果现在动手，哪怕有十二个手下，恐怕也留不下陈夜。而且，寒狱那边封印松动的事情还没解决，如果这里再闹出人命……

“好，很好。”裴炎咬牙切齿，“陈夜，你的事，我会禀报司主。在此之前，你禁足寒狱，不得踏出半步！若有违反，杀无赦！”

说完，他一甩衣袖，带着人狼狈离去。

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陈夜才身子一软，靠在墙壁上。

“呼……”

他长出了一口气，背后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一瞬间，他其实也在赌。

赌裴炎不敢在没搞清楚状况前动手，赌裴炎更关心寒狱的封印。

“小子，演技不错。”赤魇的声音再次响起，“刚才那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很有我当年的风范。”

陈夜没有力气反驳。

因为那股饥饿感又来了。

刚才吃下食尸鬼心脏时的满足感，仅仅维持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现在，那颗妖王之心又开始不安分地跳动起来。

咚。咚。

它在抗议。

它在嫌弃。

那点妖力根本不够塞牙缝的。它需要更多，更强大，更精纯的妖力。

陈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已经恢复了正常，但他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血管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淌，那是妖血。

“还要吃吗？”陈夜问。

“当然。”赤魇理所当然地说，“你才刚开始。想要不被我吞噬，想要控制住这股力量，你就得不停地吃。直到你吃遍天下妖魔，把这颗心彻底填满。”

陈夜苦笑。

这哪里是修行。

这分明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无底洞。

他站起身，走出刑室。

走廊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大的舆图，上面标记着镇狱司关押的所有妖魔分布。

陈夜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红色的标记上。

那是死牢区最深处，关押着一只“千眼邪蛛”，一品中阶妖魔。

“就它了。”

陈夜低声说道。

他必须赶在裴炎回来之前，或者在理智被饥饿彻底吞噬之前，找到下一顿“饭”。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颗刚刚被他吞噬的食尸鬼残骸上，一丝极其微弱的黑气飘起，钻入了他的影子里。

影子里的怪物，似乎比刚才……又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