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王朝,天启二十三年,冬。
镇狱司地底三百丈,寒狱。
陈夜提着一盏油灯,走在漆黑的甬道里。
灯是尸油灯,火苗是幽蓝色的,照得人脸色发青。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用朱砂混着人血写就,在幽蓝灯光下像一条条蠕动的红虫。
他已经在这寒狱里守了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每天子时准时来,卯时准时走。工作内容很简单——看着那具尸体,别让符文断了,别让封印松了。
那具尸体被锁在寒狱最深处的玄铁牢笼里,身上插着九十九根镇魂钉,每一根钉子上都缠着刻满经文的锁链。尸体是个男人,或者说,曾经是。他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灰色,双眼紧闭,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仿佛不是在受刑,而是在做一个美梦。
他是三百年前的大妖王,赤魇。
史书上说,赤魇一人屠了七座城池,吞了百万生魂,最后被镇狱司第一代司主以性命为代价封印于此。
陈夜第一次见到赤魇的时候,吓得三天没睡着。
现在他习惯了。
他甚至觉得赤魇比上面那些活人好相处。至少赤魇不会克扣他的俸禄,不会半夜踹他的门让他去替死,不会在他面前假笑背后捅刀子。
陈夜走到牢笼前,像往常一样检查符文。
第一道,完好。
第二道,完好。
第三道……
他停住了。
第三道符文上,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陈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凑近去看,那道缝隙正在缓慢地扩大,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嘴。符文缝隙里渗出黑色的液体,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封印在松动。
陈夜转身就跑。
他必须立刻去禀告镇狱司。按照规矩,封印松动一级,要加派十二名镇狱使加固;松动二级,要请司主亲自来;如果松动到三级……
他没有想下去。
因为他跑出去不到十步,身后传来了一声轻笑。
"呵。"
陈夜僵在原地。
那笑声很轻,很温柔,像一个老朋友在打招呼。可这寒狱里除了他,只有那具被钉了三百年的尸体。
陈夜慢慢回过头。
玄铁牢笼里,赤魇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瞳孔是竖立的,像猫,又像蛇,眼白是纯黑色的,没有一丝杂质。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陈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三百年了。"赤魇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终于来了一个……有意思的小家伙。"
陈夜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斩妖刀上。
刀是镇狱司发的制式武器,对付寻常小妖够用,但面对赤魇……
他连赤魇一根手指都砍不断。
"别紧张。"赤魇说,"我不会杀你。"
陈夜没有放松。
"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赤魇身上的镇魂钉开始一根根松动,锁链哗啦作响,"你放我出去,我让你当这天下之主。"
陈夜说:"我拒绝。"
赤魇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为什么?"
"因为你说谎。"陈夜说,"你出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吃人,第二件事是屠城,第三件事才是考虑天下归谁管。我又不傻。"
赤魇沉默了片刻,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震得整个寒狱都在颤抖,头顶的石块簌簌往下掉。
"好!好一个不傻!"赤魇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三百年了,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上一个这么说的人,已经被我吃了。"
陈夜握刀的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寒狱的出口有九重封印,每一重都需要镇狱司的令牌才能打开。就算他跑得再快,也跑不过赤魇破封的速度。
"那你想怎样?"陈夜问。
赤魇收敛了笑容。
"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他说,"我的心脏,被人挖走了。"
陈夜皱眉。
史书上说,赤魇是被镇魂钉封住的,没说心脏被挖走。
"三百年前,镇狱司第一代司主没有杀我。"赤魇的声音低沉下来,"他只是把我钉在这里,然后挖走了我的心。他把我的心藏在了一个地方,只要心还在,我就永远出不去。"
陈夜说:"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把心找回来?"
"对。"
"我怎么找?"
"我的心在你身体里。"
陈夜愣住了。
"什么?"
赤魇看着他,黑瞳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准确地说,是你的身体里,本来就该有我的心。"
陈夜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胸口一阵剧痛。
他低头看去,自己的胸膛正在裂开——不是被刀划开,而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撑开。皮肤像纸一样撕裂,肋骨一根根断裂,鲜血喷涌而出。
他想叫,却叫不出声。
他想逃,却动不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胸膛里,一颗鲜红的心脏正在跳动。
但那不是他的心脏。
那颗心脏比正常人的大了一倍,表面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在游走。它每跳动一次,陈夜就感觉有一股滚烫的力量从心脏里涌出来,流遍全身。
"这是……"陈夜的声音在颤抖。
"我的心。"赤魇说,"三百年前,第一代司主挖走我的心之后,把它封印在了一个凡人婴儿体内。那个婴儿就是你。"
陈夜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是个孤儿,从小在镇狱司长大,没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谁。司里的人都说他是捡来的,命硬,克死了爹娘。
原来不是命硬。
是他体内本来就封印着一颗妖王之心。
"为什么是我?"陈夜咬着牙问。
"因为第一代司主算到,三百年后封印会松动。"赤魇说,"他需要一个容器,一个能装下我心脏的容器。等封印松动的这一天,我的心会回到我的身体里,而我……"
赤魇身上的镇魂钉全部脱落。
锁链寸寸断裂。
他从玄铁牢笼里走了出来,青灰色的皮肤开始恢复血色,佝偻的身体慢慢挺直。
"而我,将重临人间。"
陈夜跪在地上,胸口的剧痛渐渐消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膛——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一道疤都没留下。
但他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在跳动。
咚。咚。咚。
每跳一下,就有一股暴戾、凶残、嗜血的力量从心脏里涌出来。他想杀人,想撕碎一切,想……
"控制住。"赤魇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你现在还太弱,承受不了我的全部力量。但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教你。"
陈夜抬起头,死死盯着赤魇。
"你刚才说,要做一笔交易。"
"嗯?"
"你说,我放你出去,你让我当天下之主。"
赤魇笑了:"怎么,改主意了?"
陈夜缓缓站起来。
他握紧了手里的斩妖刀。
"不。"他说,"我是想说——你刚才自己走出去的,不算我放你。所以这笔交易,作废。"
赤魇的笑容凝固了。
下一秒,陈夜挥刀。
斩妖刀带着破空之声,直劈赤魇的脖颈。
刀光闪过。
赤魇的头颅飞了起来。
但陈夜没有半点喜悦。
因为那颗头颅在半空中化作了黑烟,重新凝聚在赤魇的脖子上。
"有意思。"赤魇摸了摸脖子,"你体内有我的心,所以你也能伤到我。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陈夜喘着粗气。
刚才那一刀,他用尽了全力。可赤魇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别白费力气了。"赤魇说,"你杀不了我。至少现在杀不了。"
陈夜沉默了。
他知道赤魇说的是事实。
"不过……"赤魇话锋一转,"你倒是可以跟我合作。"
"什么合作?"
"我教你修行,教你怎么使用这颗心脏的力量。作为交换,你帮我找到封印我心脏本体的地方。"
陈夜皱眉:"你刚才不是说,我的心就是你的心脏?"
"那是核心。"赤魇说,"但第一代司主把我的心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你体内,另一部分……被他藏在了某个地方。只有找到那一部分,我才能真正恢复全盛时期的力量。"
陈夜想了想。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就杀了你,把心取回来。"赤魇说,"不过那样我会损失一部分力量,需要重新修炼几十年。我不太想浪费那个时间。"
陈夜看着赤魇。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但他也不想就这么认输。
"我有一个条件。"陈夜说。
"说。"
"你教我修行可以,但不能让我变成妖。我要当人。"
赤魇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当人?"他笑得前仰后合,"小子,你体内装着一颗妖王的心,你告诉我你要当人?"
"对。"陈夜说,"我要当人。"
赤魇盯着他看了很久。
"好。"赤魇说,"我答应你。不过小子,我提醒你一句——当人是很累的。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人却要守着规矩。你确定你能守得住?"
陈夜握紧刀。
"我守了三年尸,每一天都在守着规矩。"他说,"我守得住。"
赤魇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赏,也带着一丝怜悯。
"那就开始吧。"赤魇说,"第一课——吃妖。"
陈夜皱眉:"什么?"
"你的心脏需要妖力来滋养。"赤魇说,"镇狱司地牢里关着三百多只妖,从今晚开始,你每天吃一只。"
陈夜脸色变了。
"吃妖?"
"对。生吃。"赤魇说,"别那副表情。你体内的心是妖王之心,它只认妖力。你不喂它,它就会喂你——它会吞噬你的理智,让你变成一只只知道杀戮的野兽。"
陈夜沉默了。
他知道赤魇没有骗他。
刚才那颗心脏跳动的时候,他确实感受到了那股想要撕碎一切的冲动。如果他不主动控制,迟早有一天会被那股冲动吞噬。
"好。"陈夜说,"我吃。"
赤魇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在那之前……"他忽然抬头看向甬道尽头,"有人来了。"
陈夜也听到了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镇狱司的人。"陈夜说,"封印松动,他们察觉到了。"
赤魇笑了:"正好。让他们看看,三百年后的第一顿饭,吃什么。"
陈夜握紧刀,转身看向甬道。
幽蓝的尸油灯光里,十几个身穿黑甲的镇狱使正朝这边跑来。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腰间挂着一块金色令牌——镇狱司副司主,裴炎。
裴炎看到陈夜,又看到站在陈夜身边的赤魇,脸色瞬间变了。
"陈夜!"裴炎厉声喝道,"你做了什么?!"
陈夜没有回答。
他回头看了赤魇一眼。
赤魇冲他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夜深吸一口气,提刀冲了上去。
这一夜,寒狱血流成河。
这一夜,守尸人陈夜,第一次吃了妖。
而三百年前被封印的妖王,重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