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叶青禾到陆家。
门是陆骁开的。客厅里坐着陆振声,茶几上摊着一张纸,一支钢笔搁在纸边上,笔帽没盖。
“坐。”陆振声指了指对面。
叶青禾坐下,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两个名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
郑培德。孟广林。
“郑培德,当年矿务局副局长,管安全生产。烧档案那天晚上,他在场。他没动手,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抽那张报表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陆振声的手指按在第一个名字上,“这个人现在在省里,管的是市场监管那一摊。你往后走,绕不开他。”
“孟广林呢。”
“孟广林当年是矿办主任,写会议纪要的。烧档案这个决定,纪要上写的是‘清理过期文件’,签字七个人,他是其中一个。”陆振声的手指移到第二个名字上,“这个人现在在省餐饮行业协会,副会长。这回市里这个比赛,组委会的章程是他那边帮着定的。评委里有两个,是他打过招呼的。”
叶青禾看着那个名字。
“周培安知道不知道。”
“他知道。”陆振声说,“他昨天跟我见面,就是为这个。他说孟广林前天给他打过电话,问他比赛的事。周培安没接话。”
“那周培安现在什么态度。”
“他态度没变。弃权。”陆振声说,“但他昨天跟我说了一句,孟广林这个人,你动他,他会先动你。”
叶青禾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两遍。
“郑培德和孟广林,这两个人之间什么关系。”
“上下级的老关系。”陆振声说,“郑培德在矿务局的时候,孟广林是他手底下的人。后来郑培德调省里,孟广林下了海,进了协会。两个人这些年一直有来往。你外婆那本册子要是递上去,第一个压的就是郑培德。孟广林在协会里头,管的就是这种‘行业纠纷’。”
“您的意思是,我递上去,他们俩会联手压。”
“会。”陆振声说,“但是压不住。”
“为什么。”
“因为你在赛场上赢了。”陆振声说,“你赢了,你就有个身份。你现在不是摆摊的了,你是市里这个比赛的第一名。第一名递材料,跟他们压一个摆摊的,不是一个分量。”
叶青禾把纸放下。
“您昨天说,您陪我去。”
“我说了。”
“那今天呢。”
陆振声没马上接话。他把钢笔拿起来,把笔帽盖上,又打开,盖上。
“今天我得先去一趟。”他说,“我一个人去。”
“去哪儿。”
“省城。郑培德那儿。”陆振声说,“我先去跟他把话说开。我去说了,他要么认,要么不认。他认了,你后头就好走。他不认,我再回来陪你走第二条路。”
“第二条路是什么。”
“第二条路就是硬走。”陆振声说,“你把东西往省里递,他压,你就往上递。压一次递一次。递到有人接为止。”
叶青禾看着他。
“您一个人去,他要是……”
“他不能把我怎么样。”陆振声打断她,“我跟他共事十二年,他什么脾气我知道。他这个人要脸,比我还爱惜。我去找他,坐在他办公室里,把话摆开,他不会当场翻脸。”
“那他要是拖呢。”
“他拖,我就住那儿不走。”陆振声说,“我今年六十七了,在他办公室坐一天,他受不了。”
叶青禾没再问。
陆骁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手机。
“爸,组委会那边发通知了。”
“念。”
“说鉴于比赛过程中出现‘与赛事无关的言论’,组委会决定对三号选手的成绩进行复核。复核期间,获奖名单暂缓公布。”
陆振声把钢笔放下。
“什么时候发的。”
“十分钟前。”
“孟广林动的。”陆振声说,“他动作比我想的快。”
叶青禾把手机接过来看了一眼。通知很短,底下盖着组委会的章。
“复核什么。”她问。
“复核你的菜。”陆振声说,“他们不会明着说因为你把事捅出来了。他们会找个由头,说你的菜不合規矩,或者说你那个故事影响评分公正。总之拖。”
“拖多久。”
“拖到这事凉了。”陆振声说,“拖到没人记得你赢过。”
叶青禾把手机还给陆骁。
“那我今天就把材料递上去。”
“递哪儿。”
“省市场监管。”叶青禾说,“郑培德管的那一摊,我不递他那儿。我递省纪委。”
陆振声看了她一会儿。
“你外婆那本册子,加上我昨天在赛场说的那些话,再加上我抽屉里那封信。”他说,“你递纪委,够分量。”
“但是。”叶青禾接了一句。
“但是你得有个准备。”陆振声说,“你递上去,他们第一件事是核实。核实就要找人谈话。第一个找的是我,第二个是周培安,第三个是你外公。你外公现在在城南,地址不能漏。”
“我知道。”
“还有。”陆振声把那张写名字的纸折起来,递给她,“这张纸你收好。我到了省城,会给郑培德打电话。我告诉他,我手里有这个。他要是问是谁写的,我就说是我写的。我不把你摆在前头。”
“为什么。”
“因为你还得往下走。”陆振声说,“我走一步就到头了,你还有路。”
叶青禾把纸收进怀里。
陆骁送她下楼。
楼道里没别人,陆骁走在后头,忽然开口:“我爸昨晚一夜没睡。”
“我看出来了。”
“他在书房坐到天亮。我起来的时候,看见他把那封信从抽屉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拿了两回。”
叶青禾在二楼拐角停下。
“你信他这回能扛住吗。”她问。
陆骁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他昨晚在书房里,把那张报表摊在桌上,用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点着看。他看了很久。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看东西。”
两个人下了楼。
江月白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半。
“上车。”江月白说,“刚才组委会那边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复核的事,让我劝你‘配合’。”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管她的事,我就是个开车的。”江月白把烟掐了,“然后我把电话挂了。”
叶青禾上了车,把那张纸拿出来看了一眼。
两个名字,黑字,写得很大。
“先不去省里。”她说。
江月白从后视镜里看她。
“那去哪儿。”
“去协会。”叶青禾说,“孟广林不是要复核吗。我去找他,当面问问他,复核是个什么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