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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热三天

被医院开除后,我摆摊当食医

后门堆着十几个纸箱,是展会撤下来的饮料。江月白把箱子挪开一条道,叶青禾抱着食盒跟在后头。

门一推开,外头堵着七八个人,有拿手机的,有举话筒的。

“叶师傅,陆主任说的事是真的吗?”

“您今天这道菜是不是专门为这件事做的?”

“您跟陆主任什么关系?”

江月白横了一步,把叶青禾挡在身后。

“让一让,东西不能晃。”

有个年轻记者绕过江月白,话筒怼到食盒前面:“叶师傅,您赢了这个比赛,是靠菜还是靠故事?”

叶青禾停下来。

“你尝过吗。”

“什么。”

“菜。”叶青禾说,“你尝过吗。”

年轻记者愣了一下。

“没尝过,你就先问问哪个评委尝了。”叶青禾说,“三个尝了,三个给我打了分。你去问他们。”

她往前走,江月白挡着人,一路把箱子搬到车边。

上车以后,江月白没开火,先回头看她。

“你刚才那话,明天见报就是‘获奖选手怒怼记者’。”

“那就见。”叶青禾把食盒放在腿上,“反正热三天。”

“你倒是想得开。”

“我外婆三十年前就说过,这种事热三天。”叶青禾说,“她那时候等的是第四天。”

江月白把车开出去。

路上接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是组委会的,说下午有个情况说明会,问她来不来。江月白替她回了一句:“选手不参加,你们开你们的。”第二个是省城一家晚报的,想约专访。江月白说:“留个号,三天以后再说。”第三个是陆骁。

“我在我爸家。”陆骁的声音有点闷,像是在楼道里,“他回来了。回来就坐客厅,一句话没说,坐了一个钟头了。”

“你妈呢。”

“我妈出去买菜了。她还不知道。”

江月白看了叶青禾一眼。

“去不去。”她用手捂住话筒问。

“去。”

车开到老单位楼下。六楼窗户开着,能看见陆振声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对着电视,电视没开。

上楼。门没关严。

陆振声抬头看了她们一眼。

“来了。”

“来了。”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刚把话说出去,你们就来了,来得正好。我这儿还有几件事,得跟你们交个底。”

他把茶几上的一杯凉茶端起来,又放下。

“第一件。我早上说的那些,明天就会有人来查。查到我头上,我认。但是他们会往下查,查到周培林,再查到当年矿上那几个人。那几个人,有两个还活着,一个瘫了,一个在海南。”

“第二件。”陆振声说,“叶姑娘,你外婆那本册子,你最好今天就复印三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给律师,一份交给一个你信得过、又能扛事的人。”

“谁。”

“江月白。”陆振声看了江月白一眼,“她爹是江怀远。这个人当年在矿务局管档案,一九八六年那批东西烧的时候,他没签字。他压了半个月,最后被调走了。”

江月白没接话。

“你爹还在不在。”陆振声问。

“去年走的。”

“走之前说过什么没有。”

江月白停了一下。

“他说,他那辈子就干了一件窝囊事,就是没拦住那麻袋东西。”

陆振声点了点头。

“第三件。”他转向叶青禾,“你外公现在在哪儿。”

“城郊一个养老院。”

“接走。”陆振声说,“今天夜里就接。新闻一出去,他那地方就藏不住了。记者会去,查的人也会去。他要是被堵在那儿,一句话说岔了,前面全白搭。”

叶青禾想了想。

“接去哪儿。”

“我有个地方。”江月白开口,“我舅在城南有个院子,空着,没人住。院子有后门,巷子窄,车开不进去,人走进去得拐三个弯。”

“行。”叶青禾说,“今天晚上我去。”

陆骁从门口进来。

“爸。”他手里捏着一张纸,“刚才有人按门铃,塞了这个。”

是一张打印的纸条,就一句话:陆主任,下午三点,老地方见。落款是“周”。

陆振声看了一眼,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裤兜。

“老地方是哪儿。”陆骁问。

“西郊,矿上那口封了的井。”陆振声站起来,“我去。”

“我陪你去。”

“你不用陪。”陆振声说,“你去了,他有些话就不好说。”

下午三点。叶青禾没去,她去了养老院。

养老院在城郊,一栋三层小楼,门口种着两排冬青。

外公坐在二楼活动室里,面前摆着一副象棋,对面没人。

叶青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外公抬头看见她,把棋子放下。

“来了。”

“来了。”

“比赛完了。”

“完了。”

“赢了输了。”

“赢了。”

外公笑了一下,那笑很短。

“赢了就好。”他说,“赢了,你外婆那本册子就可以放下了。”

叶青禾在他对面坐下。

“外公,我要接你走。”

“走哪儿去。”

“换个地方住几天。”叶青禾说,“今天早上,陆振声在赛场上把事说了。”

外公的手停在棋盘上。

“他说了。”

“说了。”

“说了多少。”

“他说三号井十九个人,报十八个,字是他签的。他说他抽了一张原始报表。”

外公低下头,看棋盘。

“那张报表,现在在你手上。”

“在。”

“你打算怎么弄。”

“先把你安顿好。”叶青禾说,“然后我拿着东西,一级一级往上走。”

外公把一枚棋子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你外婆走的时候,跟我交代过一句话。”他说,“她说,这事不能急。急了,人就没了。她说等,等到有人自己开口。”

他抬起头。

“陆振声开了口。那就不用等了。”

他把棋子放回棋盘上。

“我跟你走。”

傍晚六点,叶青禾把外公从养老院后门接出来。行李就是一个布包,里头两件换洗衣裳,一个搪瓷缸,还有一张他和外婆的合照。

江月白的车停在巷口。

外公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养老院。

“住了六年。”他说,“这一走,不知道还回不回来。”

车往城南开。叶青禾坐在外公边上,把那本蓝布册子从怀里拿出来。

“外公,这个你拿着。”

外公没接。

“你拿着。”他说,“我拿着没用。我认字不多,看一页要半天。”

“那你听我念。”

“念什么。”

“第十九个名字。”叶青禾翻开最后一页,“周培林。后头写的是:三号井技术员,报表是他填的。他填完了,在井口坐了一夜。天亮他跟我说,嫂子,我对不住你。我说,你把你填的那张单子给我留一份。他留了。他留的那张,我压在箱子底下。”

外公闭着眼听。听完了,没说话。

车过了城南大桥,天开始黑。

叶青禾的手机响了。江月白看了一眼屏幕,递给她。

“陆骁。”

叶青禾接起来。

“我爸回来了。”陆骁的声音很紧,“他跟周培安在西郊见的面。回来以后,他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周培安撂了底。当年矿上烧档案,不是矿长一个人定的。签字同意烧的,有七个人。这七个人里头,现在还坐着的,还剩两个。”

停了一下。

“一个在省里。一个在协会。”

叶青禾把手机贴紧耳朵。

“你爸说没说,这两个人是谁。”

“他说了。”陆骁的声音低下去,“他说,你明天来我家,他当着你面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