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天刚亮透,江月白的车停在会展中心后门。
叶青禾抱着一个木箱下车。箱子里是三层的食盒,最底下一层压着冰袋。
“备了几份。”江月白问。
“三份。”叶青禾说,“一份上台,一份候着,一份不端。”
“那份不端的给谁。”
“给不投我的人。”
后厨是临时隔出来的,四张不锈钢台子,六个灶眼。七个选手,抽签排号。
叶青禾抽到三号。
前头两个选手先做。一号做的是老式扣肉,二号做的是糖醋鱼。评委席七个人,从右往左坐,正中那个位置空着。
八点二十五,陆振声进来了。
他没穿西装,穿的是深灰夹克,头发梳得很平。他走到长桌前,没往中间那把椅子坐,绕到最右边,把椅子往外拉了半尺,坐下。
主持人愣了一下,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陆振声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话,隔着几张台子听不清。
主持人退回来,清了清嗓子:“请三号选手上场。”
叶青禾把食盒搬上台。
她先把食盒打开,里头是三个白瓷盘,一个比一个小。最大的那个摆在正中。
评委席上有人抬头。
“这道菜叫‘还席’。”叶青禾说,“是我们那边老规矩里的一道席面菜。人走了,家里摆席,正位留一副碗筷,菜要照上,不能少,也不能多。等到人回来了,把那副碗筷撤了,另摆一桌,还他。”
一个评委问:“人要是回不来呢。”
“回不来,碗筷就一直摆着。”叶青禾说,“我外婆摆了三十年。”
她把第一个盘子端出来。
盘子里是三样东西:一小碟腌萝卜,一小块咸肉,半个窝头。
“这是老席面上的‘守位菜’。人走了,家里人吃什么,正位上摆什么。三十年里,我外婆家的正位,摆的就是这个。”
第二个盘子端出来。
比第一个小一圈,里头是清汤,汤面上浮着几片菜叶。
“这是‘等’。”叶青禾说,“人没回来,席面不能撤,可菜不能坏。所以每顿饭都要换一遍。换下来的菜,自己吃。三十年,一天三顿。”
她把第三个盘子端出来。
最小的那个,只有巴掌大。里头是一小勺米饭,上头顶着一块肉,肉上撒了一点葱花。
“这是‘还’。”叶青禾说,“人回来了,第一口要吃这个。不能多,就一口。多一口,就不是还席了,是请客。”
台下静着。
“我外婆写这道菜,写了三页纸。”叶青禾说,“第一页写料,第二页写火,第三页写一句话。”
“什么话。”
“她写的是:还席不是给人吃的,是给等的人吃的。”
叶青禾退后一步。
“三位评委请。”
七个人里,有三个人动了筷子。一个是左边第二个,头发花白的女评委;一个是最右边那个,陆振声;还有一个是坐在中间的周培安。
陆振声先尝的是那块咸肉。他嚼得很慢,嚼完放下筷子,没说话。
女评委尝的是那勺米饭。她尝完抬眼看叶青禾,问了一句:“你这块肉,肥瘦几比几。”
“三比七。”
“为什么是三比七。”
“我外婆那本子上写,那年矿上发的肉,肥三瘦七。她照着那个配的。”
女评委点了点头,没再问。
周培安尝的是那碗清汤。他尝了一口,放下了。
“汤是淡的。”他说。
“是淡的。”
“为什么淡。”
“等人的人,吃不出味。”叶青禾说,“这碗汤本来是给人喝的,可摆在那儿三十年,没人喝。所以不能有味。”
周培安看了她一会儿。
“你外婆那本子,还在。”
“在。”
周培安低下头,把汤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剩下四个评委,谁也没动筷子。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开口:“叶师傅,你这道菜,讲的故事比菜本身重。我们要评的是菜。”
“您尝了吗。”
“尝了。”他说,“萝卜太咸,窝头太干。”
“那是对的。”叶青禾说,“守位菜,就是咸,就是干。人走了,家里那口饭,咽不下去。”
戴眼镜的把笔放下。
“我打六分。”
女评委打了九分。陆振声没打分,他把评分表推到桌子中间,站起来。
“我这一票,不投。”
主持人上前一步:“陆主任……”
“我说两句。”陆振声说,“说完我就走。”
他站在最右边,手扶着桌沿。
“一九八六年三月十二号,三号井透水。井下十九个人,报上去十八个。”他说,“那张报表的审核栏,是我签的字。”
会场后排有了声音。
“我签那个字,是因为矿上让我签。我签完,把原始报表抽走一张,剩下的看着它在锅炉房烧了。”陆振声说,“我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一年,等的就是今天。今天有人把这道菜端上来了,我把话说清楚。”
他把手放下。
“我不当这个评委了。”
说完他往外走。走到台下,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叶青禾一眼。
那一眼很短。
然后他走了。
会场后头有人起身,有人掏手机,有人往门口挤。
主持人敲了敲话筒:“安静,安静。评分继续。”
评分表收上去,三个人合分。
叶青禾站在台上没动。
周培安站起来,把评分表翻过来,看了一眼。
“三号。”他说,“八点七分。”
停了一下。
“第一名。”
台下没人鼓掌。会场里的声音全在往后门涌。
叶青禾低头收拾食盒。江月白上来帮她。
“陆振声走了。”江月白低声说。
“我知道。”
“他这一走,明天新闻就是他了。不是你。”
叶青禾把最后那个巴掌大的盘子放进盒子。
“那就让他上。”她说,“我等三十年,不差这一天。”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