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青阳设局，反手落网

天启城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

景玉王府的书房之内，烛火摇曳，将萧若瑾清俊却冷沉的轮廓投在墙面之上。案头摊开数张密报，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影宗、天外天还有洛青阳近日的动向。

萧若风静立在一旁，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佩剑的剑柄，心底仍未完全适应皇兄翻天覆地的转变。方才朝会之上，皇兄借力打力，将大皇子萧若昭的攻势化解，还在太安帝心中种下猜忌，手段之凌厉，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皇兄，暗卫传回消息，洛青阳离开影宗驻地之后，并未回自己在天启暂住的院落，反倒悄悄去见了影宗那名被我们收买的外围管事。”萧若风将刚送到的密信递过去，眉头紧锁，“洛青阳素来孤高，极少掺和朝堂纷争，此番接连与影宗密会，究竟想要做什么？”

萧若瑾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眸底寒芒渐生。

洛青阳。

天下数一数二的剑道奇才，孤冷孤傲，一心向剑，前世很长一段时间，所有人都以为他超然物外，不涉俗世权斗。可萧若瑾记得清清楚楚，天启大乱之时，正是洛青阳暗中默许影宗调动人手，又暗中给叶鼎之传递了不少误导情报，一步步推着局势滑向血战。

他所求从不是权势，而是大乱之后，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巅峰剑道对决。为了能够迎来那场大战，他可以冷眼旁观万千生灵涂炭，可以暗中推波助澜，搅动整个天下的浑水。

这等人为了心中执念，可以漠视苍生，远比贪财好权的皇子更加危险。

“他想要乱。”萧若瑾淡淡开口，语气笃定，“天下不乱，便没有足够分量的对手与他论剑。如今我主动解除婚约，断了影宗引爆战火最好的由头，洛青阳自然不甘心。他要重新挑起我景玉王府和影宗的仇怨，最好再牵连上叶鼎之，三方厮杀，中原大乱，他才能如愿。”

萧若风一怔：“挑起争端？婚约文书早已交割完毕，双方签字画押，影宗就算心中有气，也没有正当理由再和我们开战啊。”

“不需要正当理由。”萧若瑾抬眼，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只需要一桩嫁祸，一条人命，就能让仇怨死灰复燃。洛青阳最擅长的，便是躲在幕后，借旁人之手，达成自己的目的，自身不染半分血腥。”

前世，他便是被这种幕后推手玩弄于股掌之间，等察觉之时，战火已经燎原，再也无法收拾。

重生归来，萧若瑾绝不会再任由别人躲在暗处，拨动属于他的棋局。

他低头看向密报上那个名字——影宗外围管事，周奎。

此人贪财好色，意志薄弱，之前被景玉王府暗卫拿住把柄，答应暗中传递影宗情报，是萧若瑾埋在影宗内部一枚不起眼的暗棋。

洛青阳今夜私会周奎，目的不言而喻。

“洛青阳应当是许诺了重金，还要许他日后江湖地位，要周奎做一件事。”萧若瑾缓缓站起身，玄色袍角扫过地面，“不出意外，今夜或者明晚，就会有一桩命案发生，死者身上，会带上景玉王府独有的令牌或是信物，栽赃是我们的人下的毒手，死的最好是影宗一名颇有分量的弟子。届时影宗群情激愤，不顾文书约定，上门来景玉王府讨说法，冲突一起，大战便近在眼前。”

萧若风脸色一变：“那我们速速派人，把周奎拿下，将洛青阳的谋划直接揭发！”

“不可。”萧若瑾抬手拦住，眼神狠厉，“现在拿下周奎，只能断了这一次谋划，抓不住洛青阳的把柄。洛青阳心思缜密，所有交涉定然不会留下白纸黑字的证据，单单一个周奎的口供，很难定洛青阳的罪。他大可以推得干干净净，只说是周奎一人贪财作乱，与他毫无关系。”

“想要一击重创，就要引他入局，让他亲手踏进我们布下的罗网之中。”

萧若瑾凑到萧若风耳边，低声说出一套计策。

萧若风越听，面色越是震惊，听到最后，不由得低声道：“皇兄，此计一出，稍有不慎，真的会闹出人命，若是拿捏不好分寸，反而会落人口实，说我们刻意构陷洛青阳……”

“我知道风险。”萧若瑾目光坚定，没有半分动摇，“可若是今夜不动手，任由洛青阳计谋得逞，影宗与王府血仇再起，叶鼎之被裹挟，天外天顺势南下，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成千上万的百姓。两害相权取其轻，该下狠手的时候，不能犹豫。”

从前的他，就是顾虑太多，处处求周全，最后酿成滔天浩劫。

这一世，他宁可背负一点算计构陷的非议，也要掐灭还在萌芽之中的祸乱。

“传两道命令下去。”萧若瑾转向候在门外的暗卫头领，声音冷硬，“第一，暗中知会周奎，假意答应洛青阳的要求，按照洛青阳吩咐，准备好伪造的王府令牌。但是动手行刺的那一刻，立刻发出暗号，通知我们埋伏在外的暗卫。第二，分出一半精锐暗卫，悄悄包围洛青阳暂住的院落，不必闯入，只盯着，一旦洛青阳察觉到不对劲想要脱身，立刻拦下来，不要伤他性命，务必留活口。”

暗卫头领躬身领命，迅速退下安排部署。

夜色渐深，天启城街巷之中行人渐少，只有巡城士兵的火把，隔很远才亮起一簇微弱火光。

影宗一处偏僻分舵之外，夜色浓稠如墨。

周奎手心全是冷汗，怀里揣着一块仿造得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属于景玉王府低阶护卫的青铜令牌，躲在院墙阴影里，等候洛青阳安排来的杀手。

方才洛青阳找到他，许诺事成之后，赠他一本上乘剑谱，还有千两黄金，只要杀手杀掉影宗一名核心弟子，将这块伪造令牌留在尸体旁边，就能挑起影宗和景玉王府不死不休的仇怨。

周奎一开始惶恐不安，但是想起景玉王近日行事狠戾，又贪恋洛青阳许诺的重赏，咬咬牙，答应配合。

不多时，一道黑衣人影悄然掠至，声音压得极低：“东西准备好了？”

周奎慌忙点头，正要把假令牌交过去。

就在黑衣杀手伸手接过令牌的刹那，周奎猛地抬手，指尖一枚小小的响哨，短促吹响。

哨音尖锐，划破死寂长夜！

四周屋顶、巷口，数十名景玉王府暗卫如同鬼魅一般冲出，长刀出鞘，寒光乍现。

黑衣杀手大惊，转身就要突围。可四周退路尽数被封死，一番短暂缠斗之后，杀手身负重伤，被暗卫生擒。

周奎吓得双腿发软，当场跪倒在地，不敢再有半分反抗。

暗卫迅速从杀手身上搜出一封密信，上面字迹，正是洛青阳亲笔，写明刺杀栽赃的全盘计划。

“成了。”带队暗卫低声说道，立刻分出人手，赶往洛青阳暂住的小院。

另一边，洛青阳坐在小院石桌之前，手中横放长剑，指尖轻轻抚过冰凉剑身，静静等候刺杀得手的消息。在他预想之中，只要影宗弟子身死、物证齐全，影宗长老暴怒之下，定然不顾解约文书，带人直冲景玉王府对峙，冲突爆发，流血在所难免。

到那时，叶鼎之护着易文君，必定会卷入争斗，天外天便可趁势挥师入中原，天下大乱，他便能寻到势均力敌的对手，痛快一战。

至于无数普通人的性命，于他而言，无关紧要。

可他等来的，不是影宗使者的报喜，而是院门外整齐划一、沉重落地的脚步声。

洛青阳眉头一蹙，豁然抬眼，长剑瞬间出鞘，清冷剑光映亮他孤傲的眉眼。

“哗啦——”

院门被缓缓推开，萧若瑾缓步走入院中，身后跟着萧若风与一众持刃暗卫，将整座小院围得水泄不通，没有留下任何逃生缺口。

洛青阳握剑的手微微收紧，目光落在萧若瑾身上，神色带着几分讶异：“景玉王殿下？没想到，你竟然早就算到了。”

“洛青阳，你太高看自己，太小看我了。”萧若瑾站定，眼神漠然，没有半分客套，“你躲在幕后，想要借一桩栽赃命案，挑起影宗与景玉王府血战，搅动整个北离大乱，只为求一场巅峰论剑，我说的，可对？”

洛青阳没有否认，只是淡淡一笑，孤高依旧：“殿下既然看穿，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我很好奇，往日传闻里温润仁厚的景玉王，何时变得这般擅长布局、杀伐果断？”

“往日那个优柔寡断的萧若瑾，早就死了。”萧若瑾向前踏出一步，眸光锐利，“今夜，你的亲笔密信、你指派的杀手、配合你的周奎，人证物证俱全。你蓄意谋划，意图在天启制造血案，挑起内乱，按北离律法，本可以直接斩杀。”

洛青阳瞳孔微缩，周身剑气暴涨，已然做好拼死突围的准备。

萧若风下意识握紧佩剑，随时准备出手阻拦。

可萧若瑾话锋一转，并未下令动手斩杀。

“但是，我不杀你。”

洛青阳一怔，满脸意外。

萧若瑾冷声道：“我知道你剑道修为高深，真要拼死搏杀，我的暗卫纵然能拿下你，也必会付出惨重伤亡。更何况，你在江湖声望极高，贸然斩杀，雪月城、诸多江湖名门都会心生不满，又是一桩不必要的风波。”

“今日留你性命，但是有条件。”

他直视洛青阳双眼，一字一顿，“从今往后，不得再暗中搅动朝堂纷争，不得挑唆影宗、天外天、叶鼎之任何人掀起战乱。若是再让我查到你暗中布局、图谋乱世，下次再被我拿住，我不会再有半分留情，必斩你于剑下。”

洛青阳沉默良久，缓缓收剑入鞘。

今夜人证物证全都落在对方手中，四周被重重围困，硬拼未必能全身而退。他虽嗜武好斗，却也不是不知进退的莽夫。

“好，我答应你。”洛青阳缓缓颔首，“我不再插手朝堂与天外天的纷争。但若是他日，有值得我出手的剑客邀我论剑，我依旧不会推辞。”

“可以。”萧若瑾淡淡应下，“只要不祸乱北离，你要和谁论剑，与我无关。”

说完，他抬手示意暗卫让出一条通路。

洛青阳深深看了萧若瑾一眼，眼底多了几分忌惮，不再多言，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深处。

等到洛青阳走远，萧若风才连忙开口：“皇兄！方才大好机会，为何不直接将他拿下交给父皇定罪？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萧若瑾望着洛青阳消失的方向，眸底藏着一丝深思：

“洛青阳心中所求唯有剑道，并非贪恋权位的枭雄。今日重创他的谋划，立下警告，短时间之内，他不会再随意搅乱局势。若是强行杀他，江湖震动，得不偿失。”

“可若是他日后反悔……”

“若是反悔，”萧若瑾唇角浮起一抹凛冽的笑意，“下次，我自然会备好杀局，绝不姑息。”

他转头吩咐暗卫：“把杀手、周奎连同那封亲笔密信，还有伪造的王府令牌，一并送入宫中，呈给父皇，说明今夜全部经过。影宗那边，派人过去知会影宗长老，把栽赃阴谋全盘告知，提醒他们小心内部叛徒，不要再被旁人利用。”

暗卫领命，连夜带着人证物证赶往皇宫。

影宗长老听完禀报，又看见那枚伪造的景玉王府令牌，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若是方才真的按照洛青阳的计划，闹出弟子惨死的大祸，他们影宗一怒之下发兵景玉王府，便是彻底坠入圈套，到时候影宗很可能被扣上谋逆罪名，满门覆灭。

经此一事，影宗上下，再也不敢主动去找景玉王府的麻烦。

一夜风波尘埃落定。

回到景玉王府书房，萧若瑾独自凭窗而立。

解决洛青阳这一次的阴谋，只是暂时稳住了局面。

天外天的势力依旧虎视眈眈，大皇子萧若昭不会善罢甘休，叶鼎之和易文君前路依旧荆棘密布。

萧若瑾抬手，轻轻按在眉心，前世天启城血流成河的画面，一闪而过。

他低声自语，声音冷得像是寒霜：

“洛青阳暂且按下，接下来，该好好收拾天外天潜伏在北离的密使了。”

天边，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漫长黑夜即将过去。

只是没有人知道，属于景玉王萧若瑾的权谋杀伐之路，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