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上的利刃划过空气传来破空声,可我的心思根本不在招式上。白日庭严苛的等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所有人说话都有所保留,问再多,得到的也只有一句“不要多管闲事”。我知道不能直接向旁人打听,和修与V的耳目遍布各处,我已经能深刻的明白和修常吉有多么恐怖,只是见我一面就能看出来我又没有参与放走利世的事情表面带着客气的敲打我,但是只要我越过庭里的界限,哪怕作为交换生的合约保护,也免不了责罚。随便流露担忧,很快就会传到他们耳朵里,不但确认不了二福的消息和平安,连我自己也会被盯上。
之后几天我刻意收敛情绪,训练拼尽全力,装作已经把这件事放下的模样,暗地里留心巡逻换班的时间,悄悄记下隔离区方向的路线。深夜在开着昏黄落地灯的榻榻米上在速写本上画下了隔离区的路线,深处是整片禁地,寻常人没有资格靠近,层层守卫轮班值守,一不小心就会落入圈套。
等到夜色彻底压下来,现在是凌晨四点,整座白日庭陷入寂静。我避开主干道,沿着阴影里的小路向前走,脚步放得极轻,每走一小段就要停下,仔细听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提防上层安排的暗哨。晚风裹着冷意,路边的建筑投下厚重的黑影,心脏砰砰地跳,我反复提醒自己,只偷偷看一眼,绝对不能被抓到。
我贴着墙根正要继续往前走,身侧的草丛忽然传来细碎的响动。
一瞬间浑身的汗毛全部竖起,我猛地顿住脚步,手已经下意识攥紧腰间短刃,脑子里第一个念头——被发现了。我屏住呼吸,略微蹲下让草丛遮蔽我的身影,目光死死盯住晃动的草丛。
下一秒,小小的一团从草叶之间钻了出来。
是一只小猫。
灰白相间的毛被夜露打湿,怯生生抬着头看向我,并没有叫出声。悬到嗓子眼的心骤然松下来,却依旧惊魂未定,我连忙弯腰伸手,小心翼翼将它抱进怀里。小猫十分温顺,乖乖蜷在我的臂弯,连尾巴都轻轻收住,安安静静,没有发出半点喵鸣。
我低头看着怀里小小的生灵,一个念头猛地浮上心头。
现在恰好是守卫换班休整的空档,这片区域值守的人本就稀少,正是难得的机会。
声东击西。
我可以制造一点动静,引着远处巡逻的人被吸引过去,趁着他们前去查看异动的间隙,我就能趁机溜进禁闭区。
我轻轻抚摸小猫的头顶,将它放到更远一处灌木丛旁边。这里距离主通道有一小段距离,足够把巡逻人员的视线引开。我捡了颗小石子,捏在手心,深吸一口气,手腕微微用力,石子“嗒”地砸在远处的铁皮挡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我立刻退回阴影之中,静静等候。
没过片刻,远处传来守卫疑惑的喊话声,脚步声朝着石子落地的方向匆匆奔去。
成功了。
目送几人的背影走远,我不再耽搁,压低身子快步穿过空出来的通道,朝着禁闭室的方向前进,可心底又悄悄悬起一丝不安——希望那只小猫,不要被巡逻的人发现。
终于,我来到了地下的禁闭室门口,隔着铁栏杆,看到一个人影,少年背靠着墙坐在那里,白色的衬衫上面都是血迹,整个人瘦弱而又破碎,可是依旧不肯屈服,往日的温和全部褪去,旧多非常敏锐我已经尽量没有发出声音了,他猛然扭头看向我,那一瞬间我以为是我看错了,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浓重的恨意和阴郁,一瞬而过。在看到来人是我神色变的非常奇怪,隔着地下昏暗的日光灯我分不清那个神情里包含了什么,诧异,生气,亦或是一抹感动和慰藉?他在气什么呢?我不知道。
随后他很快用口型对我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快走…”
我没有回应,我可以察觉到他内心深处的自卑以及他表面上的对于身世的漠不关心,任由那些风言风语满天飞,他太骄傲了,或许少年的自尊不允许。即便他把那些情绪隐藏的很深,可是我总是能发现。
我隔着铁栏的缝隙把在集中食堂特意留下的饭团包了两层油纸放在地面,还有一些寻常的伤药。
二福很快收回视线没有再看我一眼,或许他觉得我是可怜他?不…根本不是的。我只是发自内心的心痛。
在我放下打算离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我看到了他的手,遍布着伤痕,鲜血淋漓,手腕还有很深的勒痕。如果作为白日庭专门培养的战士以后要作为搜查官,握刀的手是杀敌的根本,这些人在做什么啊。
…首先而来的是我的震怒,在中国有一句古语,虎毒不食子。这里没有一个正常人,疯子!一群疯子啊…随后翻涌上心头的是绝望。
我能做什么呢,我还有什么用,一如当年,父亲殉职后,我恨这个世界恨命运,当时的我无法体会那种情感,只知道哭泣。怨天…怨地,怨得了谁。本来以为母亲只是会分一点关心和爱给我,结果父亲殉职后她更是全身心的投入了医疗事业。她对我说:“微雨,你还小,你和你爸爸一样都不会明白我,之所以有战争是因为两个类别不能互相理解,甚至没有好好说过话,妈妈只是想打破这个壁垒去救更多的人。”
所以呢?为了救那些和我们没有半点关系的人,所以就这么对待我吗?哪怕一纸调令送到家门口的时候,哪怕我怎么歇斯底里的哭泣抗拒,改变不了被抛弃的事实。如此的无力,只是我的力量不够,如果我足够强大是不是不会发生那些无力改变的事情,无论是二福还是利世。
收回了思绪我一路小心的避开耳目和看守,等我小心翼翼出去重新回到地面上的时候天色微微发亮,天边透着浅薄的蓝色,很美,像小时候用彩铅画画时候那种通透虚幻的颜色,可是有些不真实。
奇怪…怎么感觉脸上有些湿润的凉意,我摸了一下,发现自己早就泪流满面,只是自己没有感知到这份触觉。
那天过后我没有再去看过二福,第一是因为每天面对高强度的训练压根没有余力去构思看望的路线,如何避开层层关卡,第二是太冒险,我去了又能改变什么,上次送去的伤药希望他能妥善收好,至少可以少受点苦,二福那么聪明,一定不会被上层的人发现的吧。
直到又一年开春,这一年我14岁,三月春花烂漫,某天在我按部就班的去训练场时候,大老远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是二福…他什么时候被放出来的?看上去是惩处结束了,和修大家长大概只是管束施以惩戒吧…不会真的要他的命,他身形瘦了一圈。
我走上去对着芥子恭敬行礼,他没说什么,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我。只是下令,让我做今天的挥刀基础训练,五百组…旧多也只是对着我露出一个有距离感却礼貌的笑容,之后被芥子带走私人训练。
我训练完累的干脆瘫倒在露天训练场的草坪上,之后闭上眼春风拂面实在是好舒服…也来了困意。
我睡着了,也不算睡着只是小憩,感知还是在的,然后感觉脸上痒痒的,我睁开眼就看见一张无比美好可爱的脸颊,然后还有垂落的粉色发丝。她拿着一朵小花就这么蹲着观察我然后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我一下翻起来把她扑倒:“哇啊…小入学坏了!” 以她的敏锐和身体机动完全可以把我制服或者躲过,但是她只是顺着我的力道躺在草地上然后开始笑,眉眼弯弯。
我也松开他躺在草地上问她:“入酱…我们半年没见了喔,今天你怎么有空啦?”
伊丙入笑的很开心,带着少女的憧憬和面对神明的虔诚郑重开口:“有马先生今天来庭里了喔…刚刚指导过我们,未来我一定要加入有马先生带领的零番队呢!”
随后她又慢悠悠补了一句:“等我变的足够厉害,我可要保护宁呢。”
我也笑着回应:“好啊…那我这个笨蛋就要麻烦以后的天才少女保护我啦!”
年少不知爱恨,总以为我们永远有下一个明天,一如往昔般美好。
可是美好的东西转瞬即逝。
旧多放走利世后,从此再也没有了利世的消息,我偷偷打探过消息,庭里派出去抓捕的人也没有找到她,利世还是自由的。
我感到庆幸的同时又莫名觉得悲伤,真的值得吗…二福,可是念在我和利世也有从前的交集,即便带着虚情假意,可是我还是没有去细究那些事情。渴望自由,是动物的本能,也是人类的天性,可是野兽是无拘无束的,无法被驯化的,人却总想在这世间寻求一处容身之所。
一连几年,利世了无音讯,我再次和旧多见面已经是两年后了,这时候我16岁,恰逢1月1日的春节祭,才得以和庭里的同伴齐聚一堂。
新的一年可以难得的穿漂亮的衣服,旧正月大典上,所有人换上礼装参加庭院祭祀,我穿着绣着紫藤花纹路的月白色振袖和服,照了照镜子,江南的女孩长大后总喜欢穿旗袍,在东京这种庭里大型活动里,我穿上了异国他乡的服饰,16岁的少女出落的水灵,明目善睐,面部线条温婉柔和。配上这样的服饰到是衬托的像临水开放的水仙。
水沉为骨玉为肌,借水开花自一奇。
而入酱也是,14的女孩子穿着樱花样式的和服小跑来挽起我的手,说要给我介绍一个新同伴。
“你好…我叫吉尼潇…登记名小静丽,可以叫我小。”
这就是入认识的新同伴吗…看着很冷肃,明明年纪比我小,却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
入给我介绍说小静丽在小时候就被送到白日庭进行这里的英才教育,之前一直在隔离训练,她来自台湾。
我面上闪过一丝喜悦,毕竟在这边很难遇到同为故国的人。
小也知道了我的家乡,她用生涩的中文缓缓开口:“宁微雨…很久没有用中文交流了,我很开心。”
我也用中文回应她:“初次见面,很开心认识你,多多指教,小。”
随后小静丽笑了,很浅淡的笑容,一瞬而过。入又不开心了像是小孩子没有拿到喜欢的玩具一边小声嘟囔:“你们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呀…今天有苹果糖可以分到哦,去晚了可就没有啦。”
于是我们三个拿到苹果糖就在廊檐下一起分着吃,可是远远的我看到一个一闪而过的人影,会是二福吗?那个身形,我这么想着,他看上去很孤独,在这样的日子里,我想大概需要有人在他身边,至少我不想看他总是像被隔绝在外的局外人一样。
我道别了伊丙入和小静丽,循着那个人影跟了上去。
直到来到一棵松树下,少年转过身,他穿着白色的外褂和黑色的袴装转过身,似乎是早就知道我会跟来。
他又笑了,这个笑容带着凉薄。
“好久不见啊,师姐。”
再次相见,却相顾无言。我攥了攥袖口不知道说什么,随后干涩的吐出一句:“确实挺久了…”
然后我就这么视线掠过他的脸盯着松树的纹路发呆不知道说些什么。
少年笑了笑,这次笑的不同,带着些无奈:“喂…我说你啊…袖口都要被你抓破了。”
我略带尴尬松开手打个哈哈,“哦…确实呢…这么好看的衣服弄坏了很可惜。”
旧多二福被我的无措弄的愣了一下:“弄坏了可惜?无论怎么说那种事都无关紧要吧。”
我没有回应这句而是拉回了正题:“二福,这两年过的还好吗?”
他语气淡淡:“好不好的,谁会在乎…”
这句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呐…宁酱,你说利世她还会回来吗?”
我察觉到了他的语气带着一抹不甘,只能安慰:“会的吧…毕竟我们小时候也一起玩过。你和利世总是感情很好,不过这可是你第一次用宁酱称呼我呢…”
旧多仰头看着夜空笑了,随后摇摇头。
我终究还是于心不忍,缓缓开口:“其实那一晚之前…利世找过我,言语中透露着对自由的渴望,想让我帮她…。”
我后半句还没说完旧多替我说出来了:“你拒绝了。”他很笃定。
我无奈笑笑, “你还真了解我…那你呢,会后悔吗?”
旧多冷静开口:“不,我做的每件事我都不会后悔。”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的涩然和怨恨总是有的,他就是这么一个人,绝不会袒露任何内心的脆弱,即便强撑,也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垂怜。
我顿了顿:“那…希望你会如愿再见到她吧,保重,二福。”
他没有回应,在我转过身即将离去的时候,他回眸淡淡说出一句:“你也是,师姐。”
可我不知道,那些疯狂的计划极端的行为早就在年少的他内心埋下了种子,如果当初能拉住呢?能在他拥抱毁灭的时候拉他一把呢,不,不可能的。你做不到啊,宁微雨,你救赎不了任何人,包括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