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9年秋,罗马教廷正式驳回亨利八世离婚的诉求,明确认定凯瑟琳与亨利的婚姻合法有效。消息渡海传回英格兰的那一刻,沃尔西苦心维持的平衡,彻底碎裂。
长久以来,沃尔西夹在国王、罗马、查理五世三方之间周旋。他想满足亨利,又不敢彻底和教廷决裂,不敢得罪哈布斯堡帝国。如今教皇给出明确答复,他再也拿不出任何方案满足国王。亨利积攒多年的失望,全部倾泻在这位陪伴自己多年、权倾朝野的红衣主教身上。
弹劾文书很快递到议会。罪名繁多:擅用教廷权力、损害王国利益、办事不力。亨利迅速收回沃尔西所有官职、封地,剥夺他大法官的权柄。一夜之间,曾经掌控英格兰所有政务的红衣主教,从云端跌落,被勒令离开伦敦,去往北方的约克。
沃尔西倒台,是整个事件关键的转折点。
过去,亨利还有沃尔西作为缓冲,还寄希望于通过教廷内部斡旋拿到判决。沃尔西一垮台,国王彻底放弃依靠罗马的想法,开始寻找新的道路。一群新派教士、学者走到台前,托马斯·克兰麦便是其中之一。克兰麦提出一个全新的思路:婚姻是否有效,应当由英格兰本土的教会裁决,而非远在罗马的教皇;国王是本国教会的最高世俗领袖,有权决定王室家事。
这个主张,正中亨利下怀,也正是安妮和她的党羽长久期盼的。
消息传到王后寝宫,凯瑟琳听完,长久沉默。她知道,沃尔西的离去,意味着最后一丝温和斡旋的通道消失了。亨利已经准备斩断和罗马教廷的羁绊。
“接下来,他会在英格兰本土设立法庭,自己审判自己的婚姻。”凯瑟琳低声说。
玛丽安静听着,心里早有预料。沃尔西不是盟友,他只是一个趋利避害的中间人,他的倒台,只是加速了既定的命运。
宫廷风向剧变。原本还在观望的一批朝臣,嗅到了国王破釜沉舟的决心,开始倒向安妮一派。诺福克、罗奇福德家族声势大涨,不断举荐自己人担任教会与朝堂要职。安妮不再刻意遮掩野心,她的居所得到更多赏赐,国王常常在她那里接待亲信,商议脱离教廷、设立英格兰国教会的计划。
但安妮依旧没有放松对玛丽的警惕。她清楚,只要玛丽还是威尔士公主,凯瑟琳的婚姻在旧教法理上没有被本土法庭宣判无效,她的后位就带着隐患。她几次示意身边的人,寻找玛丽失言、越矩的把柄,希望能让亨利彻底厌弃这个女儿。
玛丽更加收敛自己的锋芒。她极少再参与贵族的聚会闲谈,大部分时间都在寝宫、礼拜堂、藏书室三点一线生活。她坚持每日弥撒,拉丁文祷词一字一句庄重无误;面对亨利的召见,永远恭顺有礼,只汇报课业,绝不主动谈论婚姻、继承权、安妮;遇见安妮,依礼行礼,不多说一句有争议的话。
她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完全沉浸在信仰与学问里的公主,没有野心,不参与朝堂纷争。亨利渐渐减少了对她的直接警告,他的全部精力,已经放在推动本土教会法庭这件大事上。
费希尔主教依旧坚持立场,公开撰文维护凯瑟琳婚姻的合法性,抨击克兰麦等人的新学说。他知道风险,却不愿背弃信仰。玛丽私下和他见面的时候,忧心忡忡。
“主教大人,这样公开上书,会引来灾祸。”
“我清楚危险。”费希尔抚摸胸前的十字架,“但总要有人在教会之内,守住正统的声音。只要还有教士公开坚持真理,王后与您的法理根基,就不会被彻底抹除。只是公主,您万万不要和我的文章扯上关联,不要为我传递文书,保全您自己。”
费希尔主动和她切割,保护她不被牵连。这份苦心,玛丽牢牢记住。
西班牙大使再次秘密和玛丽会面,带来查理五世的消息。皇帝得知亨利打算自建教会、自行宣判婚姻无效,十分震怒,已经向教廷施压,准备发布敕令谴责亨利。但是,依旧不会出兵。哈布斯堡会在外交、宗教层面持续声援凯瑟琳,仅此而已。
“我们可以在欧陆给国王制造麻烦,牵制他。但无法跨过海峡救王后。”大使坦诚地说,“公主,您唯一的依靠,是您自己在英格兰本土的名望,是那些依旧忠于旧信仰的人。不要指望域外的力量来改写一切。”
玛丽点头。她早已不再把所有希望寄托在母家的帝国身上。
这一年冬天,伦敦大雪,泰晤士河部分河段结冰。沃尔西在去往约克的路上身染重病,很快离世。他死的时候,一无所有,曾经的荣华烟消云散。宫廷里很少有人哀悼他,安妮一派甚至暗自庆贺,挡路的人消失了。
亨利借着沃尔西之死,加快了步伐。克兰麦和一众新派教士持续撰写文书,论证国王拥有英格兰教会的最高权威。议会开始酝酿法案,逐步削减教皇在英格兰的权力。
安妮的加冕计划,已经正式摆上台面。她和亲信开始讨论加冕仪式的流程、王冠的样式、庆典的安排,只等本土教会法庭宣判凯瑟琳婚姻无效的文书落下。
一个黄昏,玛丽站在寝宫窗前,看着漫天飞雪。玛格丽特站在她身后,轻声道:“公主,他们快要动手了。王后殿下很快就会被宣判为国王的遗孀,不再是王后。”
“我知道。”玛丽的声音很轻,风雪模糊了窗外的宫殿塔楼,“判决会下来,母亲会被驱逐,我的头衔会被拿走。但只要我不签字承认那份判决,只要还有人记得旧的律法,根基就没有断。”
她已经做好准备,迎接分离与屈辱。韬光养晦,意味着她要吞下接下来所有的打击,活着,守住信仰,守住自己的主张,等待漫长黑暗之后的机会。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