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加冕之前

1532年，由克兰麦主持的英格兰本土教会法庭开庭。这一场审判，从一开始就注定结局。罗马教廷的权威被刻意搁置，法庭的法官大多是亨利亲自挑选、认同国王主张的教士。凯瑟琳接到传唤，被要求到庭应诉。

开庭那日，凯瑟琳一身肃穆黑衣走进法庭。她没有为自己争辩太久，当庭郑重声明：这个法庭没有审判她婚姻的权力，只有罗马教皇才有资格裁决。说完，她转身，径直离开法庭，不再回来。

缺席审判，程序走完。判决文书很快下达：亨利与凯瑟琳的婚姻自始无效，凯瑟琳不再是英格兰王后，只能被称作亚瑟王子的遗孀；玛丽，这场无效婚姻之中诞生的孩子，判定为私生女，剥夺威尔士公主的头衔，不再拥有王位继承权。

消息传遍威斯敏斯特宫，也传遍伦敦城。民间哗然，很多底层百姓、北方教区的神父暗自悲痛，却无力对抗国王的判决。保守教士之中，费希尔等人继续发声抗议，只是声音越来越微弱，国王的高压已经铺开，敢于公开反对的人，越来越少。

亨利随即下达命令：凯瑟琳必须搬离王宫，迁往偏僻的金博尔顿城堡幽居，没有国王许可，不得随意接见外人，不得和玛丽见面。母女分离的时刻，终于到来。

离别安排在黎明，天还没有亮，薄雾笼罩庭院。凯瑟琳要登上去往北方的马车。玛丽获准和母亲短暂告别，身边站着内侍与卫兵，一举一动都被监视，她们不能说任何密谋的话语。

凯瑟琳握住玛丽的手，指尖冰凉。她没有哭泣，目光坚定：“我的女儿，记住两件事。第一，在上帝眼中，我们的婚姻是真实的，你依旧是合法的公主，世俗的文书，改变不了神的裁决。第二，活下去，守住你的信仰，不要向他们逼迫你的宣誓低头。不要为我冲动，活着，才有希望。”

玛丽努力压住喉咙里的哽咽，轻轻点头：“我记住了，母亲。我会好好活着，静静等候。”

卫兵上前，分开她们的手。凯瑟琳登上马车，车轮滚动，慢慢消失在晨雾里。玛丽站在原地，一直望着道路尽头，直到马车的声响彻底听不见。

回到王宫，新的命令接踵而至：玛丽不再享有公主的待遇，削减侍从、俸禄，她被安排到安妮居所附近的偏殿居住，名义上是陪伴未来的王后，实际上等同于软禁，方便安妮监视。

安妮距离后位，只差最后的加冕。整个宫廷开始为加冕大典筹备，裁缝、珠宝匠、乐师日夜忙碌。安妮住进王后曾经的寝宫，挑选王冠、礼服，接见前来示好的贵族，接受众人的奉承。她已经是事实上的王后，只差一场盛大的仪式昭告全国。

安妮特意召见玛丽。房间里摆满华丽的织锦与珠宝，安妮穿着崭新的墨绿色礼服，神态不再是从前侍女的温顺，已经带上上位者的从容。

“如今判决已经落下，你应当认清自己的位置。”安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果你愿意宣誓承认判决有效，承认你母亲的婚姻无效，愿意顺服我作为王后，我可以在国王面前为你求情，给你体面的生活。你依旧可以留在宫廷，衣食无忧。”

这是诱惑，也是试探。只要玛丽宣誓，安妮心中最大的法理隐患就消失了。

玛丽抬起头，平静地回视她：“我服从父王的命令，恪守宫廷的规矩。但是关于婚约是否有效，那是上帝与教廷的裁决，我不能凭着凡人的宣誓去否定它。我不会宣誓。”

安妮的脸色冷了下来。她没有继续逼迫，只是挥挥手，让玛丽退下。她明白，这个女孩不会轻易屈服，威逼利诱，短时间内都无法撬动她。安妮打算，等自己顺利加冕、诞下子嗣之后，再慢慢收拾这个隐患。

亨利得知玛丽拒绝宣誓，心中不悦，却没有立刻重罚她。一来玛丽一直安分，没有结党作乱；二来，贸然严惩她，会刺激民间同情凯瑟琳的势力，在加冕前夕引发动荡。亨利选择暂时搁置，先完成安妮的加冕，稳固新的秩序。

接下来的日子，宫廷处处都是安妮加冕的喜庆布置，彩旗、挂毯、鲜花铺满长廊。贵族争相献上礼物，诗歌与颂歌源源不断献给安妮。所有人都在歌颂国王的英明，歌颂新王后将会带来期待已久的王子。

喧嚣之中，玛丽独自守在狭小的偏殿里。玛格丽特被国王下令调离，不能继续侍奉她，换来了安妮挑选的侍女陪伴，时时刻刻盯着她的一言一行。她失去了最信任的贴身仆人，信息渠道被切断大半。

她能依靠的，只剩下自己长久以来积攒的学识、心性，还有那些散落在王国各处，默默同情旧王后、同情她的人。北方的贵族、乡间的神父、伦敦一部分忠于旧信仰的市民，他们不会公开起事，但他们心里记得，曾经有一位王后凯瑟琳，有一位威尔士公主玛丽。

深夜，玛丽坐在烛火之下，拿出藏起来的小小的银十字架，握在掌心。窗外传来远处工匠敲打、为加冕仪式搭建看台的声响，热闹、喧嚣，都和她无关。

她输掉了眼前这一局。母亲被囚禁，她被剥夺头衔，安妮即将戴上后冠，英格兰的信仰与王权，正在走上一条全新的、动荡的道路。

但韬光养晦，本就不是一帆风顺的蛰伏。黑暗已经笼罩过来，可她没有倒下，没有签下那份会毁掉自己根基的宣誓。她活下来了，守住了底线。

加冕大典的日子越来越近。安妮站在权力的顶峰，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她不知道，在这座宫殿安静的角落里，一个被废去头衔的少女，正在漫长的黑夜之中，默默积蓄力量，静静等待属于她的时机。

烛火摇曳，映在玛丽沉静而坚韧的眼眸里。风暴远没有结束，它才刚刚换了一副模样，继续席卷整个都铎英格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