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缓缓滑入1528年。罗马那边依旧没有给出亨利想要的判决,国王的耐心已经耗尽,朝堂之上的裂痕,从隐秘的暗流,变成人人都能看见的鸿沟。
阵营清晰地分成三块。
第一派,以费希尔、伦敦部分教区教士、北方老牌贵族、大量底层教士与乡民为核心,坚守旧教,同情凯瑟琳,承认婚约合法。他们愿意私下为王后传递消息、在布道时隐晦地维护正统,但是绝不肯公开起兵对抗王权。北方贵族领地遥远,他们最在意的是自己领地的稳定,只要国王不直接侵犯他们的土地与信仰,他们会选择观望。
第二派,是安妮的党羽:诺福克、罗奇福德家族,一批渴望依靠新王后获得头衔、封地、官职的年轻朝臣,还有一批偏向新的神学思想、想要削弱教廷在英格兰权力的学者。他们主动为安妮奔走,制造舆论,不断向亨利进言,抨击罗马教廷干涉英格兰王室家事。
第三派,是大多数中间派贵族与乡绅。他们既不想得罪国王,也不愿公开背弃旧信仰,两头不得罪,安静观望,哪边胜算更大,便倒向哪边。这是人数最多,也最摇摆的一群人。
玛丽把这些派系、代表人物、他们的利益诉求,一一记在自己的秘密笔记上。笔记由玛格丽特妥善保管,藏在藏书室一块松动的地板之下。上面不写煽动性的文字,只记录人名、闲谈、往来动向,就算不慎被搜走,也只会被当成公主记录见闻的读书札记。
她的信息网络依旧微小、谨慎。玛格丽特管理王后寝宫的侍女,甄别眼线;费希尔借着授课,把教士圈子里的风声带给她;西班牙大使偶尔借着礼节性拜访,传递欧陆的消息,但是严格规避任何密谋的嫌疑。玛丽从不主动拉拢任何人,不私下许诺爵位、土地,过早的结党,在亨利眼中等同于谋逆。她只做一件事:让所有保守派看见,她沉稳、虔诚、有学识,值得他们在未来考虑。
安妮这边的攻势持续不断。她懂得亨利的喜好,常常和国王讨论新的神学著作,那些学者重新解读《圣经》,论证亨利和凯瑟琳的婚姻本就无效。安妮不再仅仅依靠美貌与才艺,她主动参与到神学讨论之中,塑造一个有思想、能理解国王宏图的形象。她不断暗示亨利:只要脱离罗马的控制,英格兰教会由国王主导,婚姻无效的判决立刻就能拿到,她就能成为王后,为王国诞下王子。
同时,安妮没有放松对玛丽的戒备。她安排可靠的侍女,借着送点心、送乐谱的机会,混入王后寝宫,窥探母女二人的谈话。玛格丽特几次识破这些眼线,不动声色地把她们打发走,同时记下她们的名字,告诉玛丽。
“安妮很清楚,只要您还保有威尔士公主的名分,只要王后的婚约在法理上还有人承认,她将来的后位,永远都带着瑕疵。”玛格丽特低声向玛丽汇报,“她想要王后退让,也想要您犯错,留下可以被陛下治罪的把柄。”
玛丽对此早有预判。安妮的目标从来不止一顶后冠,她要抹去凯瑟琳与玛丽所有的正统性,让她未来生下的孩子,成为无可争议的继承人。
这一年的春夏,伦敦爆发瘟疫,王宫短暂迁往郊外的行宫。人流减少,宫廷的氛围反而更加紧绷。亨利有更多空闲和安妮待在一起,对凯瑟琳愈发冷淡,常常一连几周不与王后见面。凯瑟琳被安置在行宫里偏僻的侧翼,侍从稀少,供给简朴。
一次王室弥撒,所有人在礼拜堂内祈祷。仪式结束,安妮刻意放慢脚步,走到玛丽身侧。周围还有几名贵族,她的语气依旧温婉,旁人听来只是普通闲谈。
“公主,瘟疫夺走很多人的性命,世人都说,这是上天警示英格兰,我们需要一位正统的王子来稳固王国。王后固执不肯退让,难道您不担心,上帝的愤怒会继续降临?”
玛丽抬眼,平静地看向她,声音不大,足够附近几名年老教士听见:“上帝的审判,不在凡人的揣测之中。瘟疫是尘世的苦难,应当用来警醒世人忏悔,不该用来逼迫一个王后背弃神圣婚约。信仰不是工具,安妮姑娘。”
安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微微屈膝,不再继续搭话,转身离开。
站在不远处的几名保守教士,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玛丽没有激烈谩骂,只用教义回应,分寸恰到好处,既守住立场,又没有逾越一个公主的本分。
这件小事很快在保守教士之间悄悄传开,他们愈发认定,这位公主心智坚定,信仰纯粹。这份口碑,是玛丽一点点攒下的资本。
但口碑保护不了一切。亨利察觉到保守教士之中对玛丽的好感,他再次召见玛丽,这一次,他不再温和试探,带着警告。
“很多教士把你当成旗帜,玛丽。”亨利的目光锐利,“记住,英格兰只有一个君主,那就是我。不要默许旁人借着你的名义,对抗我的决定。如果你被人利用,我会很难保全你。”
玛丽屈膝,恭顺回答:“父王,我只祈祷、读书、守礼。我从没有煽动任何人,也不会违抗您的命令。我唯一坚守的,是我从小学习的信仰。”
她再次把自己限定在“虔诚、被动、不结党作乱”的边界之内。亨利找不到惩罚她的理由,只能警告之后,放她离开。
走出国王的会客室,玛丽心里清楚,自己的空间正在不断被压缩。亨利的容忍是有限度的,这份容忍,建立在她安分守己、没有变成反对国王的旗帜之上。
费希尔主教在之后的授课里,神色沉重地告诉她一个消息:已经有一部分教士,为了保住自己的教职与教产,公开表态支持国王的诉求。利益面前,信仰很容易让步。
“很多人,愿意用罗马的权威,换取国王的恩宠。这条路一旦铺开,就很难回头。”
玛丽低头看着摊开的王国地图,泰晤士河贯穿英格兰,南方富庶,北方保守。她默默思索,将来如果风暴彻底降临,她可以去往何处,可以依靠何人。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记下每一张面孔,每一份利害,静静等待。
行宫之外,泰晤士河缓缓流淌。安妮在自己的房间里,和诺福克公爵商议下一步计划:沃尔西已经越来越难以完成国王的心愿,或许,是时候让红衣主教退场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