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一点点从彩绘玻璃上褪下去,凯瑟琳寝宫的烛台次第点燃,蜂蜡的淡香混着玫瑰残香浮在空气里。玛格丽特带着两名侍女收拾茶盏,银器碰撞发出细碎轻响,在这座被厚重石墙包裹的房间里,听来格外安稳。可玛丽心里清楚,这份安稳薄得像一层窗纸,指尖稍一用力,便会碎裂。
凯瑟琳方才已经派人传信,给负责教导玛丽的教士约翰·费希尔送去口信,请他往后除了拉丁文、古希腊文与圣诗之外,也为玛丽讲解教会法典、婚约相关的教规。费希尔主教是剑桥大学的校长,为人虔诚刚直,是凯瑟琳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上一世,他为了拒绝承认亨利与凯瑟琳的婚姻无效,不肯宣誓承认国王为英格兰教会的最高领袖,最终被关进伦敦塔,身首异处。
想到这里,玛丽心口一阵发闷。又是一个注定走向死亡的人。她重回过去,想要护住母亲,可沿途要守护的人,原来这样多。而她眼下仅仅是一个年幼的公主,说话分量轻如鸿毛,稍不留神,不仅救不了别人,还会连累他们提前落入险境。
“在想什么?眉头皱得这样紧。”凯瑟琳伸手,轻轻抚平玛丽眉心的褶皱,“费希尔主教学识渊博,为人审慎,由他教导你这些,我很放心。只是你要记得,研读律法与教义,首要的是心怀敬畏,不可凭着一知半解随意质疑神的安排。”
玛丽垂下眼睫,恭敬应下:“我记住了,母亲。我只想明白规则,不妄加论断。”
她不能告诉母亲,她想要读懂这些条文,是为了找到能够守住这场婚姻的依据。亨利想要废除婚约,最核心的借口,便是《圣经》里那句“人若娶弟兄之妻,这本是污秽的事,羞辱了他的弟兄,二人必无子女”。亨利会坚称,凯瑟琳先嫁给了他的兄长亚瑟,哪怕亚瑟早逝,这场婚姻也在上帝面前留下咒诅,所以他们二人,注定无法拥有存活的男性继承人。这套说辞,日后会被他反复拿出来,用来逼迫教廷松口。
凯瑟琳一生都在和这套说辞对抗,她坚持自己与亚瑟从未圆房,婚姻本就不算完满,她和亨利的结合,是得到教廷特许、完全合法的。只是口头的辩驳,终究抵不过王权日复一日的施压。
夜色渐深,王后催玛丽回自己的偏殿歇息。玛格丽特提着一盏羊角灯,陪玛丽穿过漫长回廊去往公主居所。石廊阴冷,晚风穿过拱窗,吹得灯火摇晃,墙上她们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公主今日好像有心事。”玛格丽特放轻脚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方才王后和陛下说话的时候,您一直盯着回廊那头。”
玛丽侧头看向她。玛格丽特的脸在灯火里柔和沉静,上一世,就是她冒着被安妮党羽惩罚的风险,一次次偷偷给幽禁中的玛丽送去书信、衣物,最后在凯瑟琳病逝之后,被驱逐出宫廷,穷困终老。她是少数可以交付一点点信任的人,却也不能全盘托出重生的秘密——那太过荒诞,一旦泄露,巫术、邪灵附体的罪名会瞬间将她们吞噬。
“我只是在想,”玛丽斟酌着字句,缓慢开口,“宫廷里人来人往,有的人看着温顺,内里未必忠心。玛格丽特,往后若是有陌生侍女靠近母亲,打听王后的话、身体状况,或是王后和主教、大臣之间的谈话,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玛格丽特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料到年幼的公主会说出这样老成的叮嘱,但她素来谨慎,没有追问缘由,只是郑重屈膝:“我记下了,公主。我会多加留心。”
得到她的承诺,玛丽稍稍安心。偏殿已经备好热水,侍女伺候她洗漱更衣。躺在柔软的天鹅绒床褥上,再也不是那一张硌人的冷草席,可玛丽毫无睡意。黑暗里,脖颈处窒息的旧感一次次浮上来,提醒她那不是一场梦,死亡是真实发生过的结局。
她睁着眼,在脑海里梳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亨利会持续向罗马派出使者,游说教皇宣布婚姻无效;沃尔西大主教一边顺着国王的意愿办事,一边又不愿彻底和教廷决裂,在中间左右周旋,两头为难;安妮·博林会借着文书、乐事、狩猎的机会不断接近国王,一点点勾起亨利的执念,让他心甘情愿为她挑战整个教会的权威。
一切都还有缓冲的时间。安妮如今还只是国王身边不起眼的侍读侍女,尚未怀孕,没有那张最锋利的底牌。玛丽还有机会布局。
三日之后,费希尔主教如约前来授课。
主教已经不算年轻,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严肃,黑袍一尘不染,胸前挂着简单的十字架。他行礼之后,没有直接翻开典籍,先仔细打量玛丽片刻。往日玛丽的课业多是诗文、语言,沉静聪慧,却从没有主动要求学习教会律法。
“王后传信,说公主想要了解婚约与教会律法。”费希尔将厚重的拉丁文《教会法大全》放在木桌上,羊皮纸书页带着陈旧的油墨与皮革气息,“这些内容沉重,满是争论,并不适合当做孩童消遣的读物。公主能否告诉我,为何想要学习这些?”
玛丽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双手安静放在膝头。她早已经想好说辞,用孩童真挚忧虑的语气开口:“主教大人,我听见宫里偶尔有人私下议论,说母亲迟迟没有王子,是不妥当的。我想知道,父王与母亲的婚姻,在上帝的律法面前,是否稳固。我想知道,我这个女儿,是否拥有合法的身份。”
费希尔眼底掠过一丝怜惜,还有几分讶异。他没有想到,这些朝堂上暗流涌动的流言,已经传到公主耳朵里。他放缓神色,伸手翻开典籍,指尖抚过密密麻麻的拉丁文:“婚约的效力,由上帝见证,由教廷的特许确认。王后当初与亚瑟王子的婚姻,王后本人始终坚称并未圆房。倘若事实如此,那么她与先王之子的婚姻本就没有完成,教皇当年特许她嫁给亨利陛下,合乎教规。”
“可是,”玛丽小心翼翼,抛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如果有人拿出经文,说娶弟兄的妻子是神所厌弃的,以此想要宣告婚约作废,应当如何辩驳?”
这句话一问出口,费希尔的神色凝重起来。他深深看了玛丽一眼,似乎察觉到,这个小姑娘问的,恰好是眼下最敏感的难题。
“经文的解读不能断章取义。”主教缓缓说道,声音沉稳,“那条诫命,有特定的时代背景与适用条件。若是婚姻未曾圆房,又有教皇的特许作为凭据,便不在这条禁令约束之内。只是……”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解释经文的权力归于教会。可如果世俗王权执意按照自己的意愿曲解经文,强行逼迫教廷顺从,事情便会变得凶险。”
玛丽的心往下一沉。费希尔看得明白,只是他此时还没有预料到,亨利最后会干脆抛开教廷,自己创立教会,自己当宗教的最高首领,再也不受罗马的约束。
她继续跟着主教研读条文,记下关键的教规、先例,记下历代教皇对于类似婚约问题的裁决。拉丁文晦涩拗口,大段的经文枯燥难懂,可玛丽学得格外专注。上一世她也精通拉丁文,只是从前学习是为了彰显王室公主的学识,取悦父亲;而现在,每一段文字,都是她用来守护母亲的武器。
授课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告别费希尔的时候,主教留下一句叮嘱:“公主,律法与信仰是盾牌,不是挑起纷争的利刃。不要轻易和旁人谈论今天我们聊起的这些,人心叵测,言语很容易被歪曲利用。”
玛丽郑重应下。她当然懂得。
转眼到了周末,宫廷举办小型晚宴。亨利要招待几位远道而来的贵族使者,凯瑟琳作为王后必须出席,玛丽也获准一同前往宴会厅。
宴会厅在城堡主楼,高大的拱顶之下,火把层层燃烧,把厅堂照得通明。挂毯描绘着圣徒与狩猎的图景,长桌上摆满烤鹿肉、天鹅派、蜜渍水果、葡萄酒与麦芽酒,乐手坐在角落,拨弄着鲁特琴,悠扬的乐曲在厅内回荡。贵族男女穿着色彩鲜亮的锦缎礼服,三三两两交谈,笑声、杯盏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繁华热闹的都铎宫廷景象。
玛丽跟在凯瑟琳身侧,王后穿着一身西班牙式样的深红色礼服,珠宝点缀,端庄自持,不断应对前来行礼的贵族与使者。亨利坐在主位,兴致很高,时不时和身边的人说笑,目光时不时扫过厅中侍女的队列。
玛丽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一眼看见了安妮·博林。
安妮站在侍女队伍靠前的位置,一身墨绿色裙衫,头上没有华贵的首饰,只戴了一小串珍珠。她垂着手,安静聆听贵族们交谈,偶尔抬眼看向亨利,目光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却又不会过分张扬,惹人非议。她很懂得拿捏分寸,不像别的侍女那样急于博取国王注目,而是若即若离,勾起人的兴趣。
上一世玛丽无数次憎恨安妮,可此刻冷静旁观,她不得不承认安妮的聪慧。她清楚亨利厌倦了王后长久的沉静虔诚,渴望新鲜、热烈、懂得讨他欢心的陪伴。安妮读过书,会弹琴歌唱,熟悉法式风雅,刚好踩中亨利所有的喜好。
安妮似乎察觉到玛丽的注视,再次抬眼。这一次,她没有像上次那样仅仅是颔首行礼,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主动缓步上前,屈膝向凯瑟琳行礼,而后转向玛丽:“王后殿下,威尔士公主。方才听见乐手弹奏一首新的法国歌谣,不知公主是否听过?”
凯瑟琳温和颔首:“安妮,你精通音律,不妨说来听听。”
“歌谣讲的是玫瑰,开在高墙之内,纵然美丽,也容易被风雨摧折。”安妮的声音轻柔,目光落在玛丽脸上,意有所指,“我总觉得,花儿想要长久盛放,或许该换一处更温暖的花圃。”
玛丽指尖微微收紧。安妮这话,绝不是随口说一句歌谣。她已经隐隐在表露心思——凯瑟琳就像那朵快要失宠的玫瑰,而她,想要取而代之。
周遭还有别的贵族,玛丽不能发作,不能流露出敌意。她学着王后的样子,维持着公主该有的体面,缓缓开口,声音清亮平稳:“再温暖的花圃,也要扎根在上帝定下的土地上。若是根错了地方,阳光再好,花期也不会长久。”
安妮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温顺模样:“公主说得是,是我浅薄了。”她不再多言,屈膝告退,重新退回侍女队列。
凯瑟琳没有听出两人对话里暗藏的交锋,只当是小姑娘之间关于花草闲谈,轻轻拍了拍玛丽的手背:“安妮很有才艺,只是心思太过跳脱。”
玛丽没有接话,目光追着安妮的背影。安妮走到厅堂另一侧,恰好和沃尔西主教遇上。红衣主教穿着华丽的红袍,体态丰腴,神色倦怠,最近他持续收到罗马那边的回信,教皇迟迟不肯松口同意婚姻无效,国王不断施压,他夹在中间焦头烂额。安妮低声和沃尔西说了几句话,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只能看见沃尔西眉头皱起,微微摇头。
玛丽心里了然。安妮已经开始主动接触沃尔西,想要借助这位权倾朝野的大主教,推动国王的心愿。棋局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悄悄落子。
晚宴过半,亨利招手让安妮上前,请她弹奏鲁特琴。安妮从容落座,抱过琴,指尖拨动琴弦,一曲婉转的歌谣流淌而出。她抬眼望向亨利,眼波流转,满是情意。亨利靠在椅背上,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嘴角带着笑意。
凯瑟琳端着银杯,安静坐在一旁,脸上依旧维持着王后得体的微笑,可玛丽清楚地看见,母亲放在裙摆上的手,悄悄攥紧了。凯瑟琳不是全然迟钝,她已经感受到丈夫目光里的偏移,只是她一直选择相信,相信他们的婚约,相信多年的情分,相信上帝会赐下王子,挽回一切。
一曲终了,满厅掌声响起。亨利夸赞安妮技艺出众,赏赐了她一枚镶嵌蓝宝石的胸针。安妮接过赏赐,屈膝道谢,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
玛丽看着这一幕,胸腔里一片冰凉。这就是旧轨迹里反复上演的画面,国王的偏爱一点点倾斜,安妮的底气一点点积攒。
晚宴临近尾声,使者们陆续告退。凯瑟琳有些疲惫,玛丽扶着她,准备先行回寝宫。走过立柱阴影处的时候,安妮恰好从另一边走来,和她们擦肩而过。擦身的瞬间,安妮极轻地侧过头,用气音,只有玛丽一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公主,时代会变的。”
玛丽脚步一顿,猛地转头看向她。安妮已经继续往前走,背影挺直,没有回头。
晚风从宴会厅敞开的大门吹进来,裹挟着酒气与脂粉香。玛丽扶着凯瑟琳继续往前走,心里翻涌不休。安妮不仅仅是贪恋后位,她想要的,是撬动整个英格兰旧有的秩序。
回到寝宫,侍女们服侍凯瑟琳卸下珠宝。王后坐在妆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沉默许久,才轻声开口:“玛丽,你父王近来,确实越来越看重安妮·博林。”
玛丽走到她身侧,伸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这一次,她没有再用孩童的空话安慰她,她认真地看着凯瑟琳的眼睛:“母亲,我们不能只依靠父王的心意。我们要守住我们的权利,守住我们的信仰,也要早做防备。”
凯瑟琳望着女儿过于成熟的眼神,沉默良久,慢慢点了点头。烛火在铜镜里摇晃,映出母女二人相依的影子。宫廷的欢宴落幕,可真正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玫瑰的花期尚在,可风雨,已经越来越近。1
细节把控很到位,感觉特别细腻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