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王后的寝宫总是浸在一种温和而沉静的香气里,是干燥的薰衣草混着玫瑰精油的味道,和玛丽记忆里晚年凄冷的囚室截然不同。方才她扑进母亲怀里放声颤抖,凯瑟琳只当是女儿做了噩梦,用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顺着她的长发,低声安抚,全然没有察觉玛丽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玛丽把脸埋在母亲织锦长袍的衣料间,鼻尖萦绕着属于凯瑟琳独有的气息。这是她阔别半生、濒死之际都不敢奢望重温的温暖。上一世,母亲被亨利八世抛弃,从王后贬为威尔士亲王遗孀,幽居在偏僻的金博尔顿城堡,终年不见天光。到最后,母亲卧病在床,身边只有寥寥几个忠心的老仆,她这个亲生女儿,被安妮·博林的禁令阻隔,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母亲离世的消息传来时,她正被勒令去做伊丽莎白公主的侍女,日日忍受折辱,被唤作私生女,所有曾经属于她的尊荣,被国王父亲亲手碾得粉碎。
脖颈处窒息的痛感还残留在神经深处,那是她人生尽头的印记。她记得自己年老体衰,重病缠身,在威斯敏斯特的宫殿里独自咽下最后一口气,耳边是朝臣窃窃私语,议论她的婚姻、她的信仰、她没能留下子嗣的遗憾。她以为一切就此落幕,却一睁眼,跌回了这个一切悲剧尚且没有完全铺开的时刻。
“好了,我的小玫瑰,噩梦已经走了。”凯瑟琳轻轻托起玛丽的下巴,她的容颜还未被长久的失望与愁苦侵蚀,深色的眼眸依旧明亮,带着西班牙王室与生俱来的端庄坚韧。她的鬓边别着一朵新鲜的法国玫瑰,正是窗外花圃里,亨利八世亲手栽种的那一种。“侍女说你方才惊醒,赤着脚跑到窗边,可是梦见了什么可怕的野兽?”
玛丽望着母亲的眼睛,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她想告诉母亲,眼前温柔体贴的丈夫,日后会为了另一个女人,撕碎他们二十年的婚姻,否认她的合法性,废除她的公主身份;她想提醒母亲,不要执着于祈求上帝再赐一个王子,不要一次次承受怀孕、流产、丧子的剧痛;她想警告她,安妮·博林很快就会走进这座宫廷,像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住国王的心,拖垮凯瑟琳所有的依靠。
可话到唇边,她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一个年幼的公主,眼下尚且被父亲宠爱,可她没有任何力量。倘若她贸然说出这些预言,只会被当成被噩梦扰乱心智的孩童,甚至会被怀疑是受了蛊惑、中了邪术。都铎的宫廷里,异端、巫术的罪名足以毁掉一个人,哪怕她是国王的女儿。亨利八世素来多疑,一旦认定她言语不祥,最先受到牵连的,就是她的母亲凯瑟琳。
玛丽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汹涌的悲怆与恐惧,努力学着孩童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嗯,梦见很黑的地方,喘不过气。”
凯瑟琳心疼地将她搂紧,示意一旁的侍女取来柔软的羊毛袜,亲自蹲下身,给玛丽冰凉的小脚穿上。王后的动作从容优雅,哪怕是这样琐碎的小事,也带着王室的教养。“别怕,有我在,还有你的父王。这座宫殿的高墙会护住你,没有东西能伤害我的玛丽。”
父王。
听到这个词,玛丽的心猛地一沉。
她抬眼望向寝宫门口,恰好听见外间传来侍从行礼的声音,那熟悉的洪亮笑声穿透帘幕,直直撞进她的耳朵。是亨利八世。
玛丽的身体瞬间僵硬,下意识往凯瑟琳身后缩了缩。
上一世,她爱他、敬畏他,用尽一切办法想要得到他的认可。她乖乖忍受羞辱,放弃自己的王位宣称,低声下气祈求他的原谅,换来的却是长久的冷落与猜忌。她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模样,也见过他冷酷无情的一面:他可以亲手将曾经宠信的大臣送上断头台,可以抛弃相伴多年的妻子,可以任由自己的女儿在苦难里挣扎。他是她的父亲,也是毁掉她和母亲一生的人。
帘幔被侍从轻轻掀开,亨利八世走了进来。此时的他还不是晚年那个臃肿肥胖、暴躁多疑的君主,他正当盛年,身形高大挺拔,金发梳理得整齐,锦缎紧身上衣衬得肩膀宽阔,腰间配着镶嵌宝石的短剑,脸上带着狩猎归来的血色,神采飞扬。他刚从郊外猎场回来,斗篷边缘还沾着一点草屑,身上带着松木与猎鹰的气息。
“我的王后,还有我的小公主。”亨利笑着走上前,先伸手扶了凯瑟琳一把,随即目光落在缩在王后身后的玛丽身上,眼中带着几分平日里的宠溺,“怎么了?听说我们的威尔士公主方才受惊了?”
凯瑟琳温婉地屈膝行礼,浅笑着回话:“不过是孩子做了噩梦,已经安抚好了。陛下今日狩猎可还顺利?”
“托上帝的福,收获不错,打到一头雄鹿,鹿角粗壮漂亮,回头让人打磨出来,挂在你的书房。”亨利随口说着,伸出手,想要牵玛丽到自己面前。
玛丽的指尖微微颤抖,她看着那只手。这双手曾经将她抱在膝头,教她骑马,给她讲故事,许诺她是英格兰合法的继承人;也是这双手,后来签署文书,剥夺她的公主头衔,默许旁人苛待她。
她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的战栗,缓缓伸出小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力道很稳,和记忆里晚年枯槁阴冷的触感完全不同。
亨利把她拉到身前,低头打量她,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她的脸颊:“脸色还是发白,看来噩梦确实把我们勇敢的小公主吓坏了。”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国王惯有的笃定,“不必害怕,在英格兰,有我在,没有人可以惊扰我的家人。”
玛丽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能小声应道:“是,父王。”
她知道,这句话在不久的将来,会变成一句莫大的讽刺。
亨利没有察觉女儿异样的沉默,他的注意力很快转回凯瑟琳身上。他抬手,拿起方才侍女呈上的一小碟蜜渍杏仁,那是凯瑟琳喜爱的点心。“方才我路过厨房,想起你偏爱这个,特意让他们新鲜做的。”
凯瑟琳道谢,取了一颗慢慢放进嘴里,目光柔和地看着丈夫。此刻的她,还沉浸在夫妻和睦的幻想之中,依旧盼着能够为亨利诞下一位健康的王子,稳固都铎王朝的继承秩序。她来自西班牙,母亲是卡斯蒂利亚的伊莎贝拉女王,自幼被灌输王室责任,婚姻、子嗣,就是她在英格兰最重要的使命。过往几次怀孕失败,已经在她心底埋下隐忧,但她依旧虔诚祈祷,不曾放弃希望。
玛丽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二人相对闲谈,看着这虚假圆满的一幕,心口像被细密的针反复扎着。她清楚地知道,这份温情是多么脆弱。安妮·博林此时还只是宫廷里一名不起眼的侍女,尚未牢牢抓住国王的目光,但暗流已经在宫廷的缝隙里涌动。国王想要男性继承人的执念,如同深埋的火药,只需要一点火星,就会炸开一切。
寝宫门外,隐约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玛丽侧过头,透过织金帐幔的缝隙向外望去。一个穿着灰蓝色侍女裙的年轻女子垂着手站在回廊阴影里,没有上前,只是安静等候传唤。那一张脸,玛丽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安妮·博林。
她还很年轻,眉眼灵动,没有后来登上后位时的张扬跋扈,只是低眉顺眼,混在一众普通侍女之间,看上去毫不起眼。可玛丽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就是这个人,日后会蛊惑国王,掀起英格兰宗教的滔天巨浪,逼得罗马教廷和国王决裂,把凯瑟琳推入深渊,最后自己也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安妮似乎察觉到帐幔后投来的视线,微微抬眼,目光恰好和玛丽对上。她的眼神平静无波,恭敬地微微颔首行礼,随即又低下头,仿佛只是一个恪守本分的下人。
玛丽猛地收回目光,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不能流露任何敌意,不能让安妮察觉到自己知道未来。现在的安妮,羽翼未丰,可国王已经开始留意她的存在。一切都在按照旧有的轨迹缓慢前行。
亨利和凯瑟琳又说了几句,说起了朝堂上的事。近来红衣主教沃尔西频繁和罗马教廷通信,商议着王室继承的问题,朝臣之中,已经有零星的声音悄悄提起,王后迟迟没有诞下王子,于国不利。这些话语都藏在暗处,尚且不敢传到凯瑟琳面前,可玛丽清楚,沃尔西固然是国王倚重的重臣,却也无法长久阻拦亨利想要改变现状的决心。
亨利聊了片刻,想起还有事务要处理,又揉了揉玛丽的头顶,嘱咐她好好休息,才转身离开。他走的时候,目光扫过回廊,淡淡吩咐了一句,让安妮随他去书房整理几份法文书信。
玛丽看着安妮跟着亨利的背影走远,裙摆轻轻扫过石砖,消失在走廊转角,心底一片冰凉。
凯瑟琳没有留意这个细节,她牵起玛丽,走到窗边的玫瑰花圃旁坐下。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落下来,在地板投下斑斓的光斑,玫瑰浓郁的香气包裹着她们。王后拿起玛丽的小手,摊开,用丝帕轻轻擦去她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红印。
“我的孩子,你今天格外安静。”凯瑟琳轻声说,“你一向喜欢和我谈论书本,谈论拉丁文和乐谱,怎么一句话都不愿多说?”
玛丽望着盛放的玫瑰,花瓣娇嫩,可花期短暂,狂风一来便会凋零。她慢慢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母亲,我在想,花儿开得再好,也总有谢的时候。如果有一天,父王不再喜欢这些玫瑰了,怎么办?”
凯瑟琳一怔,随即温柔地笑了,伸手抚过一朵玫瑰花瓣:“玫瑰年年都会再开。上帝自有安排,我们只需心怀虔诚,顺服他的旨意。国王的心意,我信靠上帝,也信靠我们之间的婚约。”
她的回答温和而坚定,带着西班牙天主教徒深入骨髓的信仰。凯瑟琳始终坚信,她和亨利的婚姻是神圣的,由上帝见证,没有人能够拆散。她不会想到,亨利将来会为了欲望,否定这场婚姻的合法性,脱离教廷,自创教会,只为达成自己的目的。
玛丽咬了咬下唇。她想辩驳,想告诉母亲,上帝的信仰会被人拿来当做争权夺利的借口,神圣的婚约在王权面前不堪一击。可她知道,说了也无用。凯瑟琳一生的信念扎根于此,凭她几句孩童的空话,根本无法撼动。
“母亲,”玛丽换了一个问题,“如果有人想要分开我们,想要夺走属于您和我的一切,我们该怎么做?”
凯瑟琳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认真看向玛丽,将女儿揽在身侧:“我们守住自己的信仰,守住我们的身份。只要我们没有做错事,上帝会护佑我们。英格兰的人民,很多人都记得,你是合法的威尔士公主,是国王和我的女儿。”
人民。玛丽在心里苦笑。上一世她登基之后才明白,民心易变,朝臣趋利,信仰也能被割裂。当新教的浪潮席卷英格兰,很多曾经拥护凯瑟琳的人,为了保全身家,转头就向安妮·博林俯首。
这时,先前伺候她醒来的侍女玛格丽特端着一壶麦芽果汁走过来,屈膝奉上。玛格丽特是凯瑟琳从西班牙带来的旧仆,忠心可靠,上一世一直陪伴王后到最后,在凯瑟琳被幽禁之后,还冒着风险偷偷给玛丽传递消息。看见玛格丽特温和的笑脸,玛丽紧绷的心稍稍松弛了一点。这是她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
“公主,王后,喝点果汁解乏吧。”玛格丽特低声道,“厨房新烤了司康,要不要送一点过来?”
凯瑟琳点了点头。玛格丽特退下去安排,寝宫里只剩下母女二人。玛丽靠在凯瑟琳肩头,听着母亲缓缓和她说起自己年少时从西班牙远嫁英格兰的往事,说起她最初抵达这片陌生土地时的忐忑,说起她和亚瑟王子短暂的婚姻,还有亚瑟离世之后,她守寡多年,最终嫁给亨利的经历。
这些故事玛丽从前听过无数次,可从前她只是当做母亲的过往轶事,此刻再听,每一句都沉甸甸的。凯瑟琳的命运从一开始就和王室继承捆绑在一起,她生来就是为了缔结联盟、孕育继承人。
“我刚来英格兰的时候,也很害怕。”凯瑟琳轻声说,“语言不通,水土不服,远离我的父母和故土。可我告诉自己,我是公主,后来是王后,我必须扛起责任。玛丽,将来你也要记住,身为王室血脉,荣耀和枷锁从来都是一体的。”
玛丽静静听着,目光望向远处城堡的塔楼。高墙巍峨,石砖冰冷,这座华丽的宫殿,从来不是安乐乡,而是一个巨大的牢笼,里面藏着无尽的算计、背叛与杀戮。
她已经死过一次,侥幸回到悲剧开始之前。她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被动等待厄运降临。她要保护母亲,要守住她们的位置,她要避开那些致命的陷阱。可她手中一无所有,只有来自未来的记忆。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国王会不断向罗马教廷申请婚姻无效;沃尔西会在国王和教廷之间周旋,最终办事不力失宠倒台;安妮·博林会一步步蚕食国王的心,怀孕,逼迫亨利尽快给她名分;凯瑟琳会被驱逐出宫廷,和她骨肉分离;她会被剥夺公主头衔,沦为侍女,受尽折磨;之后安妮生下伊丽莎白,又因为没能诞下王子,失去恩宠,落得断头台上的结局。再往后,简·西摩登场,生下爱德华,英格兰彻底滑向新教。
无数人的命运链条环环相扣。
可她只是一个孩子。她没有兵权,没有大臣支持,没有话语权。贸然行动,只会引火烧身。
玛丽缓缓攥紧拳头,眼底褪去了方才的惶恐,慢慢沉淀出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与决绝。她不能急。她要蛰伏。她要好好读书,锻炼心智,留意宫廷里每一个人的动向,分辨谁可以信任,谁暗藏祸心。她要提醒母亲,慢慢提防,不要一味沉浸在对国王的信任里,不要毫无保留地交出所有底牌。
“母亲,”玛丽抬起头,眼神认真,“我想多学一点法律和教会的典籍,想弄明白婚约、继承权这些事情。”
凯瑟琳有些意外,随即赞许地笑了:“好,我的孩子。你聪慧好学,我会安排博学的教士来教导你。只是这些内容艰深,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不怕难。”玛丽轻声说。只有读懂规则,她才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里,找到一丝求生、反击的机会。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玫瑰花瓣上,镀上一层暖光。可玛丽看着那片盛放的花海,心里清楚,风暴已经在不远的地方酝酿。金蔷薇之下,阴影早已悄然蔓延,正无声地朝着她们母女笼罩而来。她已经重回棋局,这一次,她绝不会任由命运,再把她们推向那个万劫不复的结局。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