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之后一连数日,威斯敏斯特宫表面依旧维持着旧日秩序。乐声、猎犬吠叫、庭院里工匠敲打石件的声响照常起落,仿佛宴会厅立柱旁那一句轻飘飘的“时代会变的”,不过是侍女一时轻狂的闲话。但玛丽清楚,从国王动了离婚念头的那一刻起,英格兰每一层权力的地基,都在缓缓松动。
她不再像前几日那样,一见到安妮便绷紧心神。锋芒外露是幼童最容易犯的错。她只是威尔士公主,手中没有封地,没有私兵,没有可以直接号令的朝臣。她所有的筹码,都藏在别人的选择里,藏在这片土地尚未撕裂的信仰,藏在远隔海峡的哈布斯堡王权之中。
清晨,费希尔主教如约前来授课。今日的课业不再局限于教会婚约条文,他应玛丽之前的请求,缓缓为她讲解英格兰王国的议会传统、贵族谱系,还有教廷与英格兰王权延续百年的相处边界。烛火在他身侧摇曳,主教的声音克制而审慎,他很清楚,向一位公主讲授这些,本身就带着风险。
“公主应当明白一件事:在英格兰,国王至高,但不是毫无约束。”费希尔指尖点着摊开的羊皮卷,“约束他的,有三样东西——上帝的律法与教会裁决、自古传下的王国习惯法,还有贵族与下院的共同意志。只是这三样,从来都不是牢不可破的铁锁。当国王的欲望足够强烈,当利益足够诱人,很多人会选择重新解释律法。”
玛丽垂眸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那是英格兰各大贵族家族,在心里默默分类。
北方的老牌伯爵,世代笃信旧教,领地远离伦敦宫廷漩涡,对南方新起的风气素来警惕,他们是潜在的盟友,可他们生性谨慎,不会贸然南下卷入王室家事;伦敦城里的商人与市民,一部分敬重王后,可另一部分仰仗国王颁发的贸易特许,绝不会为了信仰放弃生意;乡间的教区神父、底层百姓,大多同情凯瑟琳,可他们没有话语权,只能私下祈祷,无力左右朝堂决议。
“那么主教大人,”玛丽慢慢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教廷最终迫于压力退让,宣布母亲与父王的婚姻无效,谁还会站在我们这边?”
费希尔沉默片刻,十字架在黑袍上微微晃动。
“一部分忠于罗马的教士、一部分看重正统婚生继承权的贵族,还有王后母家,查理五世皇帝。”他直白地点明,“但皇帝远在欧陆。他可以向罗马施压,可以派遣使节为王后陈情,却很难跨海出兵,为一场王室婚姻和英格兰开战。他的首要目标,是维系哈布斯堡庞大的帝国,不会轻易为我们孤注一掷。同情不等于盟约,公主,这一点你一定要记牢。”
这正是玛丽最清醒的认知。上一世,查理五世确实持续为凯瑟琳发声,可远水难救近火。外援是底牌,不是救命稻草。如果她们把所有希望寄托在西班牙那边,一旦外交风向变化,她们便会一无所有。
“所以我们不能只依靠外人。”玛丽轻声说,“我们要让英格兰本土,有人愿意记得:在上帝眼中,我是合法的公主。”
费希尔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有震惊,也有沉重的赞许。他原以为这个孩子只是担忧母亲的命运,却没想到她已经在思考长久的政治立足之道。
“这条路极难。”他提醒,“想要维系这份认同,最好的方式,不是到处争辩、上书陈情。过度的抗争,会让陛下认定你和王后结党对抗王权,到那时,所有同情者都会畏惧退缩。真正长久的办法,是守住虔诚与克制,守住体面。让所有人看见,你是一位聪慧、审慎、恪守教义的公主。人心的偏向,往往留存于印象之中。”
这番话,恰好和玛丽心底打算的韬光养晦之路重合。
她不能再冲动地寻找机会拆穿安妮,不能在国王面前控诉。她要做那个温顺好学、敬神守礼的女儿。让亨利找不到理由苛责她,找不到理由早早把她打入尘埃;让那些摇摆不定的贵族、教士,在心里留下一个印象:威尔士公主玛丽,沉稳自持,配得上她的名分。冲突要留给凯瑟琳、留给费希尔、留给西班牙使节去交涉,她暂时只做一个安静的学习者、观察者。
授课结束,玛格丽特悄悄进来,递来一句消息:红衣主教沃尔西请求单独觐见王后,已经在王后外厅等候。
玛丽心头一紧。
沃尔西,亨利手中最锋利也最沉重的工具。他是红衣主教,又是大法官,一手把持朝政,一边要顺从国王想要儿子、想要废除婚姻的执念,一边又不敢彻底和罗马教廷撕破脸,不敢得罪势力庞大的查理五世。今日他单独求见,不会是寻常请安。
玛丽没有立刻去凯瑟琳身边。她依照和玛格丽特提前说好的安排,缓步走到王后寝宫隔壁的藏书小室。这间屋子和会客厅只隔着一道雕花木板隔墙,木板缝隙很窄,安静之下,可以隐约听见外间的谈话。这是她和玛格丽特商量好的,不主动偷听、不刻意窥探,只是恰好在此读书,若有风声入耳,便默默记下。这是自保,不是构陷,不会留下授人以柄的话柄。
她坐在堆满手抄本的木案前,随手翻开一本圣诗集,耳朵却牢牢捕捉隔墙传来的声音。
先是凯瑟琳平静的声音,请沃尔西落座。而后是沃尔西带着惯有的圆滑腔调开场,一番客套之后,慢慢转入正题。
“王后殿下,陛下心中求子的煎熬,您应当知晓。”沃尔西的声音听起来疲惫,“我往返传递书信,和罗马教廷交涉数月,教皇的态度始终游移。可陛下的心意日渐坚定。我今日前来,不是奉陛下命令逼迫您,只是出于对您多年的敬重,想给您一条安稳的退路。”
凯瑟琳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倘若您愿意体面退让,自愿承认这场婚姻不合神意,退隐到一处安静的修道院,发誓不再以英格兰王后自居。陛下许诺,会给您丰厚的年金、一座舒适的城堡供养您,保留您王室尊荣,并且善待公主玛丽,不会剥夺她的产业,也不会苛待她。”沃尔西慢慢说完,试图把话说得温和,“殿下,硬扛下去,结局可能会更加难堪。”
隔墙之后,玛丽攥紧了羊皮书页,指尖发白。
这就是他们的方案。用体面和财富换取凯瑟琳主动退场。一旦母亲接受,离婚便会顺理成章,安妮可以光明正大登上后位。哪怕亨利口头许诺善待她,将来一纸文书,依旧可以随时剥夺她的继承权。口头承诺,在王权面前一文不值。
凯瑟琳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钢铁一般的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红衣主教大人,我和亨利的婚姻,由教皇特许,在上帝面前缔结。我从未与亚瑟王子圆房,这场婚约是真实、神圣、不可撤销的。我不会进入修道院,不会否认我的婚姻,也不会让我的女儿被宣告为私生女。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是英格兰合法的王后。你可以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带给国王。我祈求上帝指引他,而不是顺从人的私欲。”
沃尔西沉默了许久,一声极轻的叹息传过来。
“王后殿下,您的决心,我明白了。只是请您做好准备,这条路往后只会愈发艰难。教廷的力量,未必能一直庇护您。”
“我信靠上帝。”凯瑟琳只答了这一句。
很快,脚步声响起,沃尔西行礼告退。会客厅的门被合上。玛丽坐在藏书室里,久久没有动弹。母亲拒绝了妥协,风暴已经没有缓和的余地。离婚这件事,大概率终究会到来。她早该放下幻想。
片刻之后,玛格丽特轻步过来,示意她可以去见王后。
玛丽走进内厅,看见凯瑟琳独自站在窗边,望着那片玫瑰园,背影笔直,只是肩膀藏着难以察觉的沉重。听见脚步声,凯瑟琳转过身,看见女儿,眼底的坚硬稍稍软化。
“你听见了?”凯瑟琳轻声问。
玛丽没有隐瞒,轻轻点头:“我在隔壁读书,听见了一部分。母亲,您拒绝得对。一旦退让,我们所有的根基都会崩塌。”
凯瑟琳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双手扶着玛丽的肩膀,认真看着她:“我不会退让。但玛丽,沃尔西说得没错,风暴将至。将来有一天,你父王也许会强行推动婚姻无效的判决。到那时候,我或许会被驱逐出威斯敏斯特,我们母女可能被迫分离。”
这个预想,玛丽早已在心里演练无数遍。她抬眼望着凯瑟琳:“我知道。所以我不能冲动行事。我会好好约束自己,谨守礼仪,认真研习律法、语言与治理之术。我会让所有人看见,我配得上我的身份。我会耐心等待。”
凯瑟琳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料到年纪尚幼的女儿,已经想清楚了这样长远的事。她伸手抱住玛丽:“你能这样想,我很安心。但你要记住,韬光养晦不是逆来顺受,不是背弃信仰。你可以收敛锋芒,但不能在关键的地方,签下否定我们婚姻、否定你自己身份的文书。那一份签字,会是你一生无法抹去的污点。”
“我记住了。”玛丽把脸靠在母亲肩头。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底线。上一世她被逼屈服宣誓,那是她一生最大的伤口,这一次,无论威逼利诱,她都要避开那个陷阱。
接下来的日子,玛丽彻底调整了自己的姿态。
宫廷里,她不再主动和安妮发生言语交锋。遇见安妮,她依照公主的身份,得体颔首,不多说一句闲话。亨利召见她的时候,她依旧恭顺行礼,汇报自己的课业,背诵拉丁文经文,谈论史书里贤明君主的故事。她从不主动提起母亲的处境,不抱怨,不控诉,仿佛对朝堂暗流一无所知。
亨利渐渐放下了一部分疑心。他原本以为,女儿会受凯瑟琳影响,持续抗拒自己的打算。玛丽的安静好学,让他时常在朝臣面前夸赞公主聪慧虔诚。这份评价,就是玛丽最好的保护壳。
但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她的信息网一点点搭建起来。
玛格丽特负责盯紧王后寝宫出入的侍女,留意安妮派来打探消息的眼线,记下谁频繁去往安妮的居所、谁悄悄传递信件;费希尔主教在授课之余,会谨慎地把教会内部、教士之间的风声悄悄传递给她们,告诉她哪些主教可以信任,哪些已经倒向国王;西班牙驻英格兰的使节,会借着觐见王后的机会,和凯瑟琳私下沟通,同时留意玛丽,观察这位公主是否有足够的定力。
玛丽知道,使节的目光也是一种考验。哈布斯堡不会轻易押注一个孩子,只有她持续展现出沉稳、理智,他们才愿意在日后,在外交层面为她争取空间。
她也开始有意识地记住贵族们的倾向。狩猎日的围场、弥撒之后的教堂庭院、小型音乐聚会,都是观察的场合。她安静站在一旁,倾听贵族闲谈,分辨谁同情王后,谁盼着新王后带来王子,谁在两边之间摇摆观望。她把一张张面孔,一桩桩利害关系,默默记在心里。她不拉拢,不私下许诺,过早的拉拢只会引来国王的猜忌。她只是储存记忆,等待合适的时机。
只是,平静只是表象。
这天午后,玛丽去教堂参加弥撒。仪式结束,人群陆续散去。她缓步走在回廊上,迎面遇上了安妮。安妮身边跟着另外两名侍女,手里捧着一卷乐谱。
两人停下,互相行礼。
安妮看着她,脸上是温顺无害的笑意:“公主近来愈发沉静了,很少再看见您像从前那样,急于争辩。”
玛丽淡淡回视,语气平稳,不带敌意:“言语的争论改变不了神的裁决。我如今更愿意读书祈祷。”
安妮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公主以为祈祷就能留住一切吗?国王想要继承人,这是王国所有人的期盼。旧的秩序若是无法满足王国的需要,就一定会改换。”
“王国的根基,不止是一位王子。”玛丽不疾不徐,“还有长久的律法、信仰与信义。有些东西,换得太快,崩塌的时候也会更快。”
说完,她不再停留,微微屈膝示意,径直从安妮身侧走过,没有再多纠缠。
安妮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慢慢淡去。她隐约感觉到,这个小小的威尔士公主,远比看上去更加难对付。她不再是那个会被一句话激怒的孩子,她把锋芒收起来了,藏在了深处。
回到寝宫,玛格丽特等候着她,带来一条新消息:沃尔西已经派出新的使者奔赴罗马,带去国王的诉求,同时带去丰厚的礼物,用以贿赂教廷里的枢机主教。与此同时,国王开始私下接触一些精通圣经新派解读的学者,那些人愿意帮他论证:他和凯瑟琳的婚姻本就受到神的诅咒。
玛丽走到窗边,看向那片玫瑰园。花儿依旧盛放,可她清楚,掘根的铲子已经在悄悄准备。离婚这件事,几乎已经无法阻挡。
她能做的,不是阻止山崩,而是在山崩到来之前,找好立足的位置。保存性命,守住法理上的正统,维系同情者的纽带,持续积蓄学识与心智,把自己打磨成一个合格的继承者。
韬光养晦,不是认输。是把拳头收回来,等待可以出击的那一天。
暮色漫过威斯敏斯特的石墙,晚祷的钟声悠悠响起,笼罩整座宫殿。风暴已经在海峡对岸、在教廷的议事厅、在国王的书房里不断酝酿。而玛丽,敛尽锋芒,静静站在风暴的前沿,耐心等候属于她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