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弗·麦克米兰,我亲哥,大我四岁,德姆斯特朗在读,纯血至上主义家族里最合格的那个苗子——至少在爸妈面前是。
他走那天我七岁,国王十字车站人挤人,德姆斯特朗的船在港口等着,一群穿皮草的大个子学生扛着箱子往船上搬。奥利弗站在站台上,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跟他旁边那群歪瓜裂枣的德姆斯特朗新生比起来简直鹤立鸡群。
我拽着他的袍子角不撒手。
“哥你别走。”
“松手。”
“不松。”
“艾拉,松手。”
“你走了谁帮我揍西里斯?”
“你自己揍。你揍得动。”
“我揍不过他。”
奥利弗低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嫌弃:“你连他都揍不过?他瘦得跟竹竿似的。”
“他跑得快。我追不上。”
“那你不会埋伏他?”
“埋伏了。他从他妈后窗翻出来绕到我家后院把我推进月桂丛里。”
奥利弗沉默了三秒:“……你确实挺废的。”
“哥!”
“行了行了。”他扒开我的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糖果塞我怀里,“拿着。别哭了。丢人。”
说完转身就走,头都没回。我站在站台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糖纸糊了一脸。西里斯从旁边凑过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奥利弗的背影:“你哥真酷。”
“酷个屁。他连头都没回。”
“没回头才酷。”
我拿糖砸他脑门。他接住剥开吃了。
奥利弗上船之后站在甲板上,我踮着脚在站台上找他的位置。他看见我了,面无表情地举起手,从栏杆缝里扔出一包东西,划了一道弧线,精准砸中我脑门。
第二包糖。比第一包大。
我捂着脑门蹲地上,眼泪又下来了。西里斯蹲旁边帮我捡糖:“你哥这准头,练过吧?”
“他肯定练过。他就是故意的。”
“他为什么砸你?”
“因为他不会好好说再见。”
西里斯想了想:“你哥跟你一样。”
“哪一样?”
“嘴上不饶人,做事还挺够意思。”
我把糖收进兜里,抬头看了一眼船。奥利弗已经转过身去了,跟旁边几个德姆斯特朗学生说话,背影笔挺,校服平整,跟个假人似的。我冲他背影喊了一声:“哥!写信!”
他没回头,但举起手比了个中指。
西里斯:“……你俩感情真好。”
“滚。”
奥利弗走了之后我消沉了两天。我妈看不过去,第三天早饭时把一封信拍我面前:“你哥寄的。”
我拆开,只有一行字:“别跟布莱克鬼混。附:二十加隆。”
信封里哗啦掉出二十个金币。西里斯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你哥真有钱。”
“他肯定是攒的。”我把金币收好,“他德姆斯特朗一个月零花钱才多少。”
“他给你二十加隆?”
“他信里写了‘别跟布莱克鬼混’,这钱大概是封口费。”
“封什么口?”
“封我别跟爸妈告状他在德姆斯特朗干坏事的口。”
西里斯想了想:“那你打算跟爸妈告状吗?”
“不告。”
“为什么?”
“他给我钱了。”
西里斯乐了:“你跟你哥真是亲生的。”
后来我发现奥利弗在德姆斯特朗干的“坏事”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跟同学半夜溜出宿舍去厨房偷吃的、把学校扫帚间的扫帚全倒着插了一遍、往黑魔法防御术教授的咖啡里加了半瓶咳嗽药水。教授咳了一整天,他在底下坐得端端正正假装不知道。
这些事他都在信里跟我提过。我也在回信里跟他提了西里斯的近况:西里斯往布莱克家客厅壁炉扔粪蛋被关禁闭、西里斯翻我家窗台睡了一宿、西里斯把我妈做的汤连喝三天说“比我家老精灵做的好喝一百倍”。
奥利弗的回信越来越长。最开始只有一行“别跟布莱克鬼混”,后来变成三行“别跟布莱克鬼混”“他要是欺负你告诉我”“我下次回来揍他”,再后来变成半页纸:“布莱克家的猪圈事件我听说了。你推得好。下次推完记得跑,别站那看他爬出来。他满身猪粪你还站旁边,溅你身上怎么办。”
我把这封信给西里斯看了,西里斯看完沉默了三秒:“你哥……关心你?”
“关心我别站猪粪旁边。”
“不是,最后那句。”他指着信纸末尾,“‘等我回去请他吃顿饭。’”
我凑过去看。还真有一行小字:“替我请布莱克家小子吃顿饭。别用我的钱。”
西里斯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你哥是不是被德姆斯特朗洗脑了?”
“德姆斯特朗不洗脑。”
“那他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他说‘请吃饭’,没说‘请吃好饭’。大概就是让我带你去破釜酒吧点两杯黄油啤酒。”
“那也行啊。”
奥利弗圣诞节回来那天,西里斯比我还积极,提前一个小时跑我家等着。奥利弗推门进来的时候西里斯正坐我家沙发上啃苹果,奥利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谁让他来的?”
“你说让我请他吃饭。”
“我说‘等我回去请他吃顿饭’,没说让你提前请。”
“他今天来蹭晚饭。”
奥利弗把箱子放下,脱了外套,从兜里掏出一个盒子扔给我:“德姆斯特朗特产。别嫌丑。”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个木头雕的小龙,翅膀能扇。西里斯凑过来看了一眼:“挺好看的。”
奥利弗:“没你的份。”
西里斯:“我没说要啊。”
奥利弗:“你想要也没有。”
我把小龙收好:“哥你吃饭了吗?”
“没。饿着回来的。”
“妈做了炖菜。”
“行。”
晚饭桌上奥利弗坐我左边,西里斯坐我右边,我妈坐对面,我爸坐主位看报纸。奥利弗吃得很快,西里斯吃得也很快,两人同时伸手去夹最后一块排骨,筷子在盘子上方停住了。
奥利弗:“你先。”
西里斯:“不不不你先。”
奥利弗:“我让你。”
西里斯:“我不用你让。”
奥利弗:“那你倒是夹。”
西里斯:“你夹。”
我妈:“你俩再让来让去我把排骨收走了。”
两人同时把筷子伸下去,排骨一分为二。奥利弗吃了自己那半,西里斯也吃了自己那半,两人对视一眼,各自低头扒饭。我爸在报纸后面憋笑,报纸抖得哗哗响。
饭后奥利弗把西里斯叫到后院。我趴在窗户上偷看,俩人站院子里说了大概五分钟,西里斯点头,奥利弗拍了拍他肩膀。然后西里斯走过来敲窗户:“你哥说让我盯着你,不许你跟别的男生玩。”
我推开窗户:“他真这么说?”
“原话是‘别让她跟乱七八糟的人混’。”
“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她本来就只跟我混’。”
“……你俩商量好的吧?”
奥利弗在院子里冲我比了个大拇指,转身进屋了。
我后来问奥利弗到底跟西里斯说了什么。奥利弗说:“没说什么。就告诉他,我妹脑子不太好使,做事冲动,容易惹麻烦。”
“你才脑子不好使。”
“你听我说完。”他看了我一眼,“我又跟他说,我妹虽然脑子不好使,但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你要是拿她当朋友,就别半道撂挑子。”
“……他怎么说?”
“他说‘那肯定的’。”
奥利弗顿了顿,补了一句:“布莱克家这小子,还行。”
“你不是说他败类吗?”
“败类归败类,还行归还行。”
“哥你嘴真硬。”
“随咱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