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圈事件

九岁那年夏天，我和西里斯打了一架。

起因特无聊。他说他新学了个咒语，能让人头发竖起来，我说你放屁你连魔杖都没有，他说不用魔杖也能放，我说那你放一个我看看，他说你先站着别动，我说凭什么我站着别动，他说你怕了，我说我怕你个鬼。

然后他冲过来拿树枝戳我嘴。

那根本不是什么咒语。那就是根树枝。他瞎喊了一句“竖发咒”，树枝直接戳我门牙上，咔吧一声，我半颗门牙飞出去了。

我愣了一秒，嘴里一股铁锈味，舌尖舔到门牙豁了个口子。西里斯也愣了，举着树枝站那儿：“……我不是故意的。”

我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没哭。我冲上去一把推在他胸口上，他往后踉跄两步，我接着推，他退到农场栅栏边上，我又推了一把，他翻过栅栏摔进了猪圈里。

猪圈里三头猪正趴着睡觉，被他砸醒了两头，嗷嗷叫着往旁边窜。西里斯在泥里滚了半圈，爬起来的时候头发上挂着猪食，脸上糊着泥，但还在笑：“你推得动我？！”

我蹲在栅栏外面，捂着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你赔我门牙。”

“我赔你颗新的！”

“你他妈怎么赔？你又长不出牙！”

“我让我家老精灵给你做一颗！”

“你老精灵会做牙？”

“不会！但我可以让他学！”

我捡起一块泥巴砸他脸上。他抹了把脸，从猪圈里爬出来，浑身臭烘烘地站我面前：“艾拉，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想逗你玩。”

“你把我门牙打掉了叫逗我玩？”

“我没想到树枝那么硬。”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

他站在那儿，浑身猪粪味，头发上还挂着草叶子，蔫头耷脑地看我。我捂着嘴瞪他，我俩僵了大概十秒钟，他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递过来：“擦擦。你嘴上还有血。”

我接过手帕擦了擦嘴，手帕上全是血。他看了一眼，脸白了：“这么严重？”

“废话！牙都掉了能不严重吗！”

“那怎么办？去看医生？”

“看什么医生！我妈知道了得打死你！”

“……那你妈能不打我吗？”

“不能。”

他沉默了。我也沉默了。我俩蹲在农场栅栏边上，一个捂着嘴，一个满身猪粪，谁也不说话。过了半天他小声说：“要不你跟你妈说是我摔的？”

“你摔的能摔掉半颗门牙？”

“那你说是我拿树枝戳的。”

“本来就是！”

“那你妈打我的时候你拦着点。”

“我拦不住。我妈手快。”

“你爸呢？”

“我爸手更快。”

“你哥呢？”

“我哥在德姆斯特朗。”

“那你家老精灵呢？”

“我家老精灵不敢拦我妈。”

西里斯绝望地叹了口气：“那我完了。”

我拿手帕又擦了擦嘴，看着他那张写满“我死定了”的脸，忽然没那么生气了。这傻逼确实不是故意的。他就是蠢，不是坏。

“行了。”我站起来，“你回家洗澡去。臭死了。”

“那你妈那边——”

“我自己说。”

“你怎么说？”

“我就说我自己摔的。”

“你妈信吗？”

“我妈信不信不重要。我妈要是打你，你就跑。”

“我跑了你怎么办？”

“你跑了我就说我自己摔的，我妈骂我两句就完了。”

西里斯看了我半天：“艾拉，你够意思。”

“滚回家洗澡。”

他翻栅栏跑了，跑两步回头：“你真不跟你妈说是我干的？”

“你再多问一句我就说。”

他跑了。

我回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客厅喝茶。我捂嘴进去，我妈看了一眼：“手拿开。”

“没事。”

“拿开。”

我拿开手，露出半颗门牙的豁口。我妈茶杯放下了：“怎么弄的？”

“摔的。”

“摔的能摔出这种口子？”

“从树上掉下来磕石头上了。”

“哪棵树？”

“……后院那棵。”

“后院那棵树上礼拜刚被你爸砍了。”

我沉默了。

我妈也沉默了。她盯着我看了十秒钟，站起来去厨房端了杯温水出来让我漱口，又翻箱倒柜找了瓶白鲜香精给我点上。弄完了她坐回椅子上：“布莱克家那小子干的？”

“不是。”

“说实话。”

“……是。”

“他拿什么打的？”

“树枝。”

“他打你嘴干什么？”

“他说他会竖发咒，我说他放屁，他拿树枝戳我嘴。”

我妈闭了闭眼。我赶紧补了一句：“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蠢。”

“我知道他蠢。”我妈揉了揉太阳穴，“他要是故意的我早去布莱克家砸门了。”

“那你不去找他妈？”

“找他妈有什么用？他妈只会说‘我家西里斯不可能干这种事’然后倒打一耙说你先动的手。”我妈冷哼一声，“沃尔布加那德行我太熟了。”

当天晚上我爸回来，我妈跟他说了这事。我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闺女，你推他进猪圈了？”

“推了。”

“推得好。”

我妈瞪他。我爸咳嗽一声：“我是说，推归推，下次别站旁边看。”

“我没看。我蹲栅栏外面捂嘴呢。”

“那也行。记住推完就跑。他满身猪粪你还站旁边，溅你身上怎么办。”

“爸，我门牙掉了。”

“门牙掉了会长。猪粪溅身上衣服就废了。”

我妈：“老麦克米兰——”

我爸：“行行行不说了。明天我带闺女去看牙医。”

第二天我爸带我去对角巷看了牙医，补了半颗假牙，颜色比原来的白一个色号，笑起来像个豁牙小丑。西里斯不知道从哪打听到的地址，下午就跑来诊所门口堵我，手里攥着个纸包。

“给你的。”

我打开纸包，里面是一颗糖。比普通糖大一圈，形状像颗门牙。

“……你做的？”

“我让我家老精灵做的。我画了图，让他照着做。”

“你画了颗牙？”

“对。我画得可像了。”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里那颗糖，糖的形状确实像颗牙，就是歪的。

“你画的牙是歪的。”

“我照着我自己门牙画的。我门牙就有点歪。”

我把糖塞嘴里吃了。太甜了，齁嗓子。

“难吃。”

“那你别吃。”

“我吃完了。”

“那你骂什么难吃。”

“难吃还不能骂了？”

西里斯嘿嘿一笑，蹲我旁边：“你妈打你了吗？”

“没打。骂了两句。”

“你爸呢？”

“我爸说推得好。”

西里斯眼睛亮了：“你爸真这么说？”

“我爸说推完记得跑，别站猪圈旁边看。”

“那我下次被你推的时候你跑快点。”

“没有下次。你再拿树枝戳我嘴我就不是推猪圈了。”

“那推哪儿？”

“推粪坑。”

“农场粪坑太臭了。”

“所以你离我远点。”

他蹲在那儿琢磨了一会儿：“那我以后不拿树枝戳你了。”

“你最好说到做到。”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上个月你说不往我家门缝塞青蛙了，第二天塞了三只。”

“那是三只。我说的是不塞‘青蛙’，没说不塞‘蟾蜍’。”

“蟾蜍就是青蛙。”

“蟾蜍是蟾蜍，青蛙是青蛙。两码事。”

我伸手推了他一把。他摔了个屁股蹲儿，坐地上冲我乐：“你看你又推我。你爸说推完要跑，你怎么不跑？”

我站起来就跑。他在后面追，追到我家院门口被我爸拦住了。我爸看了他一眼：“布莱克家小子，来蹭饭的？”

“叔叔，我来给艾拉送糖。”

“什么糖？”

“门牙糖。”

我爸沉默三秒：“……进来吧。正好今天炖了肉。”

西里斯后来跟我说，他原本打算送完糖就跑，结果在我家吃了三碗炖肉，撑得在沙发上躺了半小时才爬回去。他妈问他去哪了，他说去麦克米兰家蹭饭了，沃尔布加气得晚饭没吃。

我妈听说了这事，端着茶杯慢悠悠说了句：“沃尔布加不吃饭？那她以后天天别吃了。”

我爸：“你少说两句。”

我妈：“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

奥利弗从德姆斯特朗来信，听说了门牙事件，回信写了三行：“他拿树枝戳你嘴？我下次回去戳他嘴。另外，假牙白一个色号，你以后笑别咧嘴，显假。”

我把信给西里斯看了。西里斯看完沉默了一会儿：“你哥回来真会戳我嘴吗？”

“大概率会。”

“……我能跑吗？”

“你跑不过我哥。我哥在德姆斯特朗天天练决斗。”

西里斯绝望地捂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