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昶轩接到兵工厂的电报时,城墙上的最后一箱子弹刚分发下去一半。
报务兵的手都在抖,电报纸被硝烟熏得发皱,上面的字像烧红的针,一个个扎进虞昶轩眼里:昨夜三更走水,弹药库全毁,生产线半数报废,至少要半个月才能恢复生产。他攥着电报站在城垛后面,指节捏得发白,耳边还能听见下面程家士兵冲锋的喊杀声——他三个师的兵,现在平均每个人剩下的子弹,不到五发。
参谋的脸白得像纸:“五少,再这么耗下去,撑不过明天天亮。要不我们先撤去城西,跟地方保安团会合,再想办法反攻?”
“撤?”虞昶轩的声音哑得像磨碎了砂,他盯着城墙下密密麻麻往这边压的程家军队,“我们撤了,南怀城里十几万百姓怎么办?程家的兵进来,少不了屠城。”
整个指挥部瞬间静得可怕,只剩下电报机“滴滴答答”的声响。兰卿坐在掩体后面,看着虞昶轩后背上绷紧的军装,忽然想起虞明轩战死的前三天,曾经拉着她的手,把一把铜钥匙塞进她手里。那时候他身上还带着从黑石滩带回来的寒气,跟她说:“我要是回不来,你就把这把钥匙收好,不到万不得已,别拿出来。”
她一直以为那是他给她留的私房钱,这么多年,钥匙一直用红绳串着,贴肉挂在脖子上。兰卿忽然站起来,走到虞昶轩身边,从领口掏出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钥匙,放在他掌心里。
“你大哥当年给我的。”她的声音很稳,“他说这是长坪山后山秘密弹药库的钥匙,当年他怕虞家跟旁系军阀开战,偷偷藏了整整三个师的装备,子弹、炮弹,连重机枪都有,埋在山腹的暗道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位置。”
虞昶轩猛地转头看她,眼睛里瞬间亮起一点几乎要烧起来的光。他在虞明轩身边待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他攥着那枚铜钥匙,指腹蹭过上面刻着的小小的“明”字,忽然笑了,笑得又狠又涩:“我大哥这辈子,什么都替我们想好了。他连死都死在黑石滩,就是不想让我们把南怀城的家底拼光。”
他立刻喊来最亲信的卫队营长,把钥匙塞给他,声音快得像风:“带三十个最能打的兵,跟着兰卿走,她知道暗道入口。天亮之前,必须把弹药库的门给我打开,把所有能用的军火全部运出来。”
兰卿却没动,她看着虞昶轩,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我不去。我要跟你留在城墙上。暗道的地图我刻在脑子里,我口述给张副官,他带着人去。我要是走了,你在这里硬撑着,等不到弹药送上来,你先把命拼没了。”
虞昶轩看着她,知道她的脾气跟自己一样,认定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他没再劝,抬手狠狠揉了揉她的头发,转头对着张副官吼:“记住,哪怕拼到最后一个人,也必须把弹药运回来。这是虞明轩当年用命攒下来的家底,不能烂在山里。”
张副官带着人刚走不到两个时辰,程家的进攻就疯了。程司令知道虞昶轩的弹药烧光了,把所有的预备队全压了上来,炮弹像雨点似的往北门城墙上砸,城垛被炸塌了大半,碎石混着硝烟往下掉。虞昶轩攥着步枪,跟普通士兵一起守在缺口后面,打光了最后一发子弹,直接抽出腰间的军刀,对着冲上来的程家士兵吼:“所有人上刺刀!跟我拼!”
就在程家的兵快要冲上城墙的那一刻,山边忽然传来了密集的炮声——不是程家的炮,是虞家的山炮。张副官带着人把弹药库的山炮拖出来,直接架在长坪山的制高点,炮弹精准地砸在程家的冲锋队伍里,把冲在最前面的梯队直接炸得乱了阵脚。
虞昶轩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声狂笑。他转头抓过兰卿的手,在震耳欲聋的炮声里喊:“我大哥藏的宝贝,比我们所有人想的都狠!”
没等程家的人反应过来,城墙上剩下的士兵已经换上了新运上来的子弹,重机枪的火舌瞬间喷吐出来,把冲上来的敌人压得抬不起头。虞昶轩直接下令开城门,带着骑兵营从里面冲出去,军刀在雪光里亮得扎眼。程家的兵本来就被从天而降的炮火打懵了,此刻看见虞昶轩的人像猛虎似的冲过来,瞬间全线溃败。
程司令坐在指挥部的马车里,看着潮水似的往回逃的士兵,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他怎么也想不通,明明兵工厂的弹药全烧光了,虞昶轩哪里又冒出来这么多军火。
天光大亮的时候,虞昶轩骑着马从城外回来,军装全被血和泥糊住了,看见站在北门城门口等他的兰卿,立刻从马上跳下来,大步冲过去,一把把她抱起来,原地转了个圈。他身上的硝烟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兰卿却伸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虞仲权带着府里的人赶来的时候,看着满地的战利品,看着站在一起的两个人,看着虞昶轩手里那枚铜钥匙,忽然长长叹了口气。他活了一辈子,跟无数军阀勾心斗角,到今天才明白,虞明轩当年把兰卿留在虞家,根本不是为了把她锁在深宅大院里——他是留了一把钥匙,留了一条虞家最后的后路。
虞昶轩把兰卿放下来,当着所有士兵和虞家众人的面,从怀里掏出一枚用子弹壳磨出来的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没有珠宝,没有钻石,那枚戒指磨得很粗糙,边缘还带着点枪火的痕迹,却比全世界所有的首饰都亮。
“以前我总觉得,我是大哥的替身,是替他守着你,守着南怀城。”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亮得像刚升起来的太阳,“现在我才知道,我不是替任何人活。我虞昶轩今天赢了这仗,往后要明媒正娶你,要跟你把以前所有错过的日子,都补回来。”
兰卿摸着手指上那枚温热的弹壳戒指,点了点头。远处的长坪山在晨光里露出来轮廓,虞明轩埋在山腹里的弹药库,像一个沉默的旧影子,终于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
谁都没料到,三天后,虞家祠堂的门被打开,兰卿穿着正红的嫁衣,没有坐偏房的小轿,是虞昶轩亲自骑着高头大马,用八抬大轿,从正门把她迎进了督军府。南怀城的百姓挤在街道两边,没人再喊她戏子,没人再说她是虞明轩的未亡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从戏班子里走出来的女人,是虞五少拼着性命也要护着的督军夫人。
洞房里的红烛烧得正旺,虞昶轩把她抱在怀里,指尖轻轻蹭过她腕子上那只戴了十年的银镯子,又蹭过她手指上的弹壳戒指,笑出声来:“以前我总怕我活成我大哥的影子,现在我不怕了。往后你的日子里,全是我虞昶轩。”
兰卿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看着窗外透进来的红烛光,终于把压在心里十年的那点关于旧戏台的怅然,彻底放下了。
窗外的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虞家的西洋钟轻轻敲过十二下。南怀城的新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