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昶轩把兰卿的手攥得死紧,指腹蹭过她腕子上那道熟悉的银镯子,声音压得很低,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后山要塞的暗道我已经安排好了,张副官带一个班的兵送你走,天亮之前就能到安全区。”
兰卿站在督军府的廊下,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指尖死死抠着他军装的袖口:“那你呢?”
“我得留在城墙上。”虞昶轩抬手,把她领口的扣子仔细扣好,动作是从来没有过的轻,“程家五个师压过来,南怀城的北门是软肋,我得亲自守着。等我把这仗打完,就去要塞接你,到时候我带你去苏州,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安稳稳过几天日子。”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塞到她手里,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按在枪柄上:“保险已经拉开了,真要是遇上事,别犹豫,对准人扣扳机就好。我给你的东西,没人能抢得走。”
兰卿还想再说什么,张副官已经带着几个穿黑军装的士兵候在了马车边。虞昶轩半扶半抱地把她送上车,关车门的瞬间,他忽然俯身,隔着车窗在她额头上狠狠亲了一下,像要把人刻进骨子里。
“等我。”
马车碾着积雪往山的方向去,车帘把督军府的炮火声隔得越来越远。兰卿坐在颠簸的车厢里,指尖攥着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手枪,耳边却全是刚才他转身时,后背那道旧伤绷紧的弧度——那是当年从黑石滩背虞明轩回来时,被弹片划开的疤,一到阴雨天就疼得整宿睡不着。
马车走到半路,她忽然抬手掀开车帘,对着张副官说:“停车。”
“少夫人,五少吩咐过,必须连夜把您送到要塞,不能耽搁。”张副官的眉头皱得死紧。
兰卿手里的勃朗宁直接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眼神稳得吓人:“要么你现在掉头带我回北门,要么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你自己选。”
张副官看着她眼睛里那股跟虞昶轩一模一样的狠劲,浑身的血都凉了。他跟了虞昶轩十年,太清楚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她不是在开玩笑。
马车掉转方向,往炮火越来越密集的北门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南怀城的北门墙上全是硝烟味,炮弹炸起的雪混着泥土,糊得满墙都是。虞昶轩攥着望远镜站在城垛后面,军大衣的下摆被弹片划开一道大口子,他身后的参谋急得声音都劈了:“五少!东门被程家的人撕开一道口子了!再不退,我们就要被包饺子了!”
“退什么。”虞昶轩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望远镜死死盯着下面冲上来的程家士兵,“我虞昶轩守了十年的南怀城,不能丢在我手里。”
话音刚落,旁边的副官忽然疯了一样冲过来,拽着他的胳膊喊:“五少!你看下面!那不是少夫人吗?!”
虞昶轩猛地转头。
就见城墙下的硝烟里,兰卿穿着那件素色旗袍,外面只套了件薄棉袄,正沿着战壕的边缘往城墙上跑。子弹在她脚边的泥地里炸开,溅起的泥点糊了她半张脸,她却连躲都不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城墙上他站的方向,跑得头发都散了。
虞昶轩的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他想都没想就往城墙下冲,身边的卫兵拦都拦不住。他踩着满是弹壳的台阶往下跑,在离她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猛地扑过去,把她狠狠按在战壕里。
下一秒,一颗炮弹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炸开,气浪掀得他后背一麻,一块弹片直接划开了他的胳膊,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半只袖子。
“你疯了?!兰卿你是不是疯了?!”虞昶轩把她按在泥地里,攥着她的肩膀吼,眼睛红得要滴血,“我让你去要塞等着,你跑回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刚才那颗炮弹再偏半米,你就死在这儿了!”
兰卿趴在他怀里,看着他胳膊上不停往下淌的血,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往下掉,抬手死死抱着他的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不去什么要塞。虞昶轩,我哪儿也不去。你死在这儿,我就跟你一起死在这儿。你活,我就跟你一起活。我守了虞明轩十年,我不想再守你一座空坟。”
虞昶轩吼到一半的话,忽然全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她满脸的泥和泪,看着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他给她的勃朗宁,看着她旗袍下摆全被荆棘和弹片划开的口子,心里那点硬了十几年的东西,忽然在炮火声里碎得一塌糊涂。
他从来都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虞五少,是在黑石滩的雪地里背着尸体走了三天三夜的虞昶轩,是对着亲爹拍桌子、对着全南怀城放狠话的虞昶轩。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什么都不怕,直到刚才看见她出现在城墙下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也会怕。怕得心脏都要停了。
他低头,不管身边乱飞的子弹,不管远处炸响的炮弹,狠狠吻住她的嘴唇。硝烟和血的味道混在一起,他吻得又狠又急,像要把这十年藏在骨头里的执念,全在这一刻灌进她的身体里。
“你是不是傻。”他松开她的时候,声音还在发颤,指尖擦过她脸上的泥,“我好不容易才把你从虞家的深宅大院里捞出来,你要是死了,我跟谁过往后的日子?”
他把她打横抱起来,转身往城墙上走,军靴踩在泥水里,每一步都稳得吓人。他对着身边的参谋吼:“传我的命令,把预备队全部拉到东门!炮兵营对准程家的指挥部,给我炸!今天就算拼到最后一个人,也不能让他们踏进南怀城一步!”
兰卿被他抱在怀里,耳朵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听着他在炮火里发号施令的声音,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他后背上那道旧疤。
以前她总觉得,虞明轩是她生命里那束亮了十年的戏台上的光。直到此刻在枪林弹雨里,她才终于看清——虞昶轩才是那个从阴影里走出来,踩着血和硝烟,拼尽全力也要把她护在身后的人。
城墙上的大炮开始轰鸣的时候,虞昶轩把她安置在城墙后的掩体里,把自己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严严实实地裹在她身上。他抬手,最后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里带着点硝烟味的笑:“等打完这仗,我就风风光光娶你。八抬大轿,全南怀城的人都得来喝我们的喜酒。”
兰卿攥着他的手,点了点头,眼泪终于不再掉了。
远处的天,在炮火声里,慢慢亮出了一点鱼肚白。
没人知道,在战场的另一边,程家的指挥部里,一封加急电报刚刚送到程司令手里——虞昶轩留在长坪山的兵工厂,昨夜忽然走水,储备的弹药全烧光了。程司令看着电报,脸上露出了狞笑:虞昶轩就算再能打,没了子弹,他的三个师,撑不过三天。
而城墙上的虞昶轩,正低头给兰卿擦脸上的灰,还完全不知道,一场足以把整个南怀城拖进深渊的危机,正悄无声息地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