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虞家的冬至家宴摆得满院灯亮，琉璃灯盏映得廊下的红绸晃眼，南怀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兰卿本不想来，是虞昶轩临出门前捏着她的手说“今天我在，没人敢给你脸色看”，她才换上那件素色织锦旗袍，跟着他踏进了满座宾客的正厅。

酒过三巡，君敏如忽然扶着丫鬟的手站起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对着虞仲权福了福身：“爹，儿媳有件事，憋在心里好几天，实在不敢说——可那是虞家代代传下来的翡翠观音，是明轩生前特意留给您做寿礼的，如今忽然不见了，儿媳实在是……”

满厅的谈笑瞬间停了。虞仲权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顿，眉头皱起来：“什么时候不见的？查过下人没有？”

“下人都搜过了，院子里里外外翻了三遍，连库房的锁都没被撬动的痕迹。”君敏如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恰到好处”地落在兰卿身上，声音放得很轻，却足够让所有人都听清，“前几天我看见兰卿妹妹去过明轩的书房，说是找从前的戏本子……我本来不敢多想，可那观音的锁，只有明轩和我有钥匙，旁人根本碰不到。”

话音刚落，满座的目光“唰”地全聚在兰卿身上。那些穿着长袍马褂的老爷太太，那些挎着枪的副官姨太太，眼神里全是打量、鄙夷，还有藏不住的看好戏的兴味。兰卿的脸瞬间白了，她站起来，指尖攥着旗袍的盘扣，声音稳得发颤：“我那天确实去书房找戏本，但我没碰过什么翡翠观音。”

“没碰过？”君敏如身边的贴身丫鬟忽然跪下来，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里面正是那尊水色通透的翡翠观音。丫鬟磕了个头，声音抖得像筛子：“奴才昨天在兰卿小姐院子的假山石缝里，亲手挖出来的！”

整个正厅彻底炸了。虞家的二太太立刻拍着桌子站起来，尖着嗓子喊：“我就说戏班子出来的人手脚不干净！当年明轩把她带回来，我们就说留着是个祸害，五少偏要护着，现在好了，偷到传家宝头上来了！”

“把她带下去，家法伺候！”虞仲权的拐杖狠狠一顿，脸色黑得像要滴出水来，门口两个护院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抓兰卿的胳膊。

“我看谁敢动。”

虞昶轩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高，却带着常年握兵权的冷硬劲，震得满厅的嘈杂瞬间卡在喉咙里。他把兰卿往身后一挡，军靴往前跨了一步，腰间的配枪直接拍在桌面上，金属撞着红木，发出一声脆响。

“我的人，轮不到你们动。”他扫过跪在地上的丫鬟，最后目光落在君敏如脸上，眼神冷得像黑石滩的冰，“你说观音是在她院子里挖出来的？”

君敏如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还维持着委屈的神色：“人证物证俱在，五少难道还要护着她？传出去整个南怀城都会笑虞家五少为了个戏子，连家法都不顾了。”

“人证物证？”虞昶轩忽然笑了，他拍了拍手，副官立刻从外面带进来一个人——是君敏如身边的另一个小厮，胳膊上还带着昨天翻墙时被荆棘划出来的血痕。虞昶轩指尖点着桌面，一字一句开口：“三天前深夜，这个小厮拿着君敏如给的钥匙，偷偷溜进虞明轩的书房，把翡翠观音拿出来，连夜埋进兰卿院子的假山后面。我说的，对不对？”

君敏如的脸瞬间白了：“你血口喷人！这是你随便找的替罪羊，根本不算数！”

“不算数？”虞昶轩从副官手里接过一叠电报，“啪”地甩在她面前的桌上。电报纸上的字迹还清晰，全是君敏如跟程家往来的密信，从倒卖虞家军火库的子弹，到跟程家约定冬至这天联手发难，把兰卿赶出去，再架空他手里的兵权，写得明明白白。

“你以为你跟程家三公子私通的事，能瞒得住我？”虞昶轩的声音冷下来，“上个月你偷偷把城防图塞给程家的信使，要不是我的人半路截下来，程家的兵现在已经打进南怀城北门了。”

满厅死一般的静。刚才还在喊着要家法处置兰卿的二太太，此刻张着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虞仲权看着桌上那叠电报，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君敏如，半天说不出话。

君敏如浑身一软，直接瘫在椅子上，她盯着虞昶轩，眼睛红得要滴血：“你早就知道？你从一开始就给我设好了圈套？虞昶轩，你为了这么个女人，连虞家跟君家的情分都不顾了？”

“情分？”虞昶轩俯身，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力道狠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拿着虞家的钱，吃着虞家的饭，转头就要把整个南怀城卖给程家的时候，怎么没讲过情分？”

他松开手，直起身，对着门口的护院冷声道：“君敏如私通外敌，押进后院祠堂，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出来。那个作伪证的丫鬟，拖出去按军法处置。”

护院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似的把尖叫挣扎的君敏如往外拉。满厅宾客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看得出来，今天这场戏，是虞昶轩早就算好的局。他借着君敏如自己送上来的由头，当着全南怀城的面，把虞家大少奶奶的位置直接废了，往后整个虞家，再也没人能拦得住他护着兰卿。

等人都拖下去了，虞昶轩转过身，刚才对着所有人的狠劲瞬间散了大半。他伸手，把站在原地脸色发白的兰卿拉到自己身边，当着满座宾客的面，抬手擦去她鬓边沾着的一点碎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今天在这里，我把话撂下。兰卿往后就是我虞昶轩的人。谁再敢在背后说她一句戏子，谁再敢给她半分脸色看，就是跟我虞昶轩过不去，就是跟南怀三个师的兵过不去。”

他低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怕，以后再也没人能往你身上泼脏水了。”

兰卿抬眼看他，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眼尾，刚才还满是冷意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她的影子。她指尖轻轻颤着，终于伸手，第一次主动攥住了他的袖口。

没人看见，正厅的雕花窗户外，一个穿着程家军服的副官把刚才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转身快步消失在雪地里，怀里揣着给程家老爷的急信——虞昶轩为了那个女人，已经把君家彻底得罪死了，现在正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虞昶轩刚把兰卿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焐着，副官就匆匆从外面进来，俯身在他耳边低声报了句什么。虞昶轩的眼神瞬间沉下来。

程家的五个师，连夜往南怀城开过来了。